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46章 难嫁第四十六天

    却见他慢慢侧过头来, 一双不容太多世事的清冷双眸此刻泛红凌乱,犹如无声哀鸣,叫人看了心尖颤抖。

    上一次出现失态,还是燕府遣人上门说媒的时候,他将自己足足关了一整天,出来时周身的气息犹如一潭冷寂的死水,就好似一夜之间勘破红尘。

    这回,比上回更严重了数倍。

    听闻里面字字清晰的大篇大篇的美食地理介绍, 管事终于眀了——

    这一次又是因为燕挽。

    ……

    “《昀风本纪》第九十九篇, 自渝水天井交界处, 有一座仙山, 名为梦浮山, 山上云烟缭绕, 变幻莫测, 山珍奇味众多……”

    “山下小食二, 玉米糕, 香气怡人, 面软不粘牙……”

    声音忽然颤抖。

    这后面再也没能说下去。

    室内一片寂静。

    燕挽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模模糊糊的想起,自己好像去过梦浮山,在那儿救了一个人,为他吸了蛇毒, 还给了他一袋银锞子。

    那个人是——

    宋意!?

    燕挽面色剧变, 骤然想起自己坟前的银锞子。

    原来, 当初进入太书院,清冷自持的宋意会一眼注意到他,对他另眼相待,却又在他坠入爱河之后,无情的将他甩开,也是因为在他身上寻找“燕怀枳”的影子!

    那么,他现在知道“燕怀枳”是他了?

    他又是从何而知的。

    诸多念头划过,也未曾来得及细想,燕挽出声道:“老师,不要伤心了,都过去了。”

    往事历历不可追,即便又是个乌龙误会,解开了又能怎么样呢,已经回不去了。

    “燕挽……”这是宋意第一次叫他的名字,颤抖着,好似生怕叫错,带着明显的痛苦,“我也想和你一起去吃,一起去看。”

    燕挽轻声告诉他:“老师,我已经有婚约了。”

    还是他不要了的婚约。

    “对不起,是我……”

    “我早已原谅老师了。”

    上辈子的感情对于这辈子的他来说不过是隔靴搔痒,他不在意自己有没有被负,那些痛苦他走出来了,再回头看也触动不了任何心绪。

    “老师,你要是没事的话,我就回去了,天色已经很晚了。”

    帐幔登时被掀开,衣衫凌乱的宋意忽然跌下床来,道:“别走!”

    燕挽已经转了身,回头一望,眼皮一跳,忙上前搀扶,却被他的体温惊住:“老师,你怎么这么热?”

    滚烫的温度跟火炉一样,一靠近便觉自己也热,他明明浑身没有力气,连抓他手腕的力气都没有多少,居然还能撑着一字不漏的背那么多篇《昀风本纪》。

    宋意靠在他身上,浑身汗涔涔,疲惫的眼皮上下磕碰,好似随时都会昏过去,但他强撑着,沙哑的声音几乎变音:“无论是当年梦浮山上的采药郎,还是如今的太书院太傅宋意,我这一生从未喜欢过别人,我喜欢你,燕挽。”

    欠他的这句已经来得太迟了。

    太书院中两人尚是浓情蜜意之时,满眼都是他的少年郎扯着他的衣袖纠缠他,无止休的问:“师父,你喜不喜欢我,喜不喜欢我?”

    他若将辗转于口数次的“喜欢”说出去。

    何至于……

    今日之苦。

    燕挽用了些力,才将他扶起来,他这个样子,他真怕他猝死。

    “老师,我扶你到床上去。”

    宋意捉紧了他的袖子,却又缓慢的一根一根手指的松开。

    他没有资格留下他,一丝也没有。

    燕挽替他掖好被子,打开门叫管事去宫中请太医,然后拧了毛巾来给他降温。

    宋意闭着眼,面上没有一丝血色。

    燕挽缓缓道:“老师,我的确去过梦浮山,但是没有在山上见过你,你兴许是认错了。”

    宋意再也压不住喉头的那股腥甜,歪身伏在床边吐了出来,余腥溅在雪白的衣裳上鲜红刺目。

    “老师!”

    便听宋意字字咽血的说:“是我认错了,你回去罢。”

    ……

    宋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他梦到自己前半生被贫穷的家境磋磨,后半生好不容易有了一点温暖,却被自己掐灭了那火种。

    他在梦中看着少年郎的情动,少年郎的心碎,少年郎为他跳了河,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被凿得稀巴烂,整个人一片血肉模糊。

    他不肯承认是应当的。

    谁会承认呢。

    被自己救赎的人玩弄,被自己救赎的人退婚,被自己救赎的人羞辱得体无完肤。

    如果早知道,他定然不会选择帮他吸出蛇毒,而是在他胸口补一刀,而他亦甘愿葬在那个大山之中。

    他宁愿在这冰冷的梦境中受尽煎熬,也不想再看那双本该充满依恋的眼睛里一片波澜不惊,但终究——

    事与愿违。

    他醒了,睁眼是雪白的帐顶,床前是琅寰公主,还有好几个太医在她身后立着。

    琅寰公主正替他拭汗,细细的,动作轻柔,却嗤笑道:“我的好宋郎,你是如何办到的,一天之间将自己折腾成这个鬼样子?”

    宋意偏了头,避开了她的手:“燕挽呢。”

    这句话是问管事的。

    管事站出一步:“燕公子自公主来后就回去了。”

    却也没问琅寰公主到底什么时候来的,只道:“公主也回去罢。”

    这般不客气的赶人,琅寰公主竟也没恼,优雅起了身,将替他拭汗的巾帕交给了管事,不温不火的吩咐:“以后睡觉将门关牢实些,莫让人听到你家大人对一个有夫之夫存着不轨之心。”

    管事汗颜,不敢答,亲送琅寰公主出了门。

    回来时,宋意已坐了起来,轻然披衣,声音嘶哑:“我做了什么?”

    “这个……”管事犹豫了一下还是答,“您魇着了,一直叫燕公子的名字,没停下。”

    ……

    燕挽捡了空,又往宋府去了几次,想探病,却被拦下。

    管事说宋意伤肝动气,牵出旧疾,太医建议静养,让他暂且回去,过些时日再来。

    燕挽命福顺将带来的补品送上:“那老师身体好些了吗,什么时候痊愈?”

    管家想了一下宋意吩咐的话,含糊答:“快了,还请燕公子不要担心,这些东西大人用不上,您也拿回去罢。”

    燕挽叹了一声,很是愧疚,那日宋意被他气得吐血,他回去以后寝食难安,想也是,男子以女身养着这般漏洞百出的事,查一查便可水落石出,自己诌出那样的谎话,想必宋意以为自己不肯原谅他,所以才会气急攻心了罢。

    不见宋意也好,免得自己又说错了话,惹得宋意病情加重了。

    “替我同老师说声对不起,那日我不是故意的。”

    管事连忙摆手:“不关燕公子的事,是我家大人对不起燕公子在先,燕公子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快些回去吧。”

    燕挽点了点头,不好再添麻烦,领着福顺走了。

    ……

    宋意病了足足半个月,方才回到太书院。

    近日天晴,阳光充足,草木长得飞快,而他竟然裹着一件厚厚的披风,整个人清瘦萧条。

    宋意立于台上,仍是一副清冷淡漠的样子,看向他们的眼神跟往日相比并无不同,却不知为何,他们总觉得他周遭气息沉闷了许多,不如之前鲜活。

    以前的他尽管疏离,但有棱角有锋芒,令人不可逼视,现在的他却好似只有一具躯壳,宛如死水一般。

    燕挽无故看得心里发堵,散学时拦了他的去路。

    宋意十分平静:“有何疑难?”

    燕挽道:“无关学业,老师身体好些了吗?”

    宋意侧眸扫了学室一眼,不少人学子还没散去,顿时道:“跟我来。”

    两人一同到了僻静的地方。

    燕挽问:“太医说老师身上有旧疾积压,所以才会病了这么久,究竟是什么旧疾,来得这么严重?”

    宋意垂着眼睫,徐徐道:“没有什么旧疾,你多心了。”

    燕挽自是不信,一个身体朗健之人,怎么可能一下子病成那样。

    如今六月的气候,正要步入炎热,他若只是简单的病了一场,如今痊愈,裹着这么厚的披风,只怕要闷出痱子了。

    “老师不愿告知于我,我不问,只愿老师千万保重身体,不要同自己过不去。”

    宋意轻轻“嗯”了一声,却也没有别的话。

    他如何启齿,如今光鲜亮丽的太傅,曾经干着下等的活,混迹过码头扛搬货物,代人耕地种田放过羊,喝过泥水,吃过糟糠,三伏九寒一日不停,病了也是硬熬,连副完好的健康的身体也没有,卑贱如泥。

    他的手不是一双天生弹琴的手,只是养好了才好看,不及他天生指如玉柱,秀气修长。

    他这样的人出现在他跟前,只是脏了他的眼睛。

    却听燕挽沉吟着,略带着迟疑的道:“那日,我并非存心让老师受气,只是时间隔得太远故才忘了,看到老师有今日成就,我十分欣慰,老师是我见过的最上进最聪明的人。”

    没有辜负他给的那袋银锞子。

    宋意闻言终于不再平静,指尖蜷缩,语气中带着分明在意:“你当真这么想?”

    “当然,二十七岁的年轻太傅,昀国史上第一位,初见老师,老师不过一个普普通通的采药郎,如今却是万民景仰,说是文曲星下凡也不为过。”燕挽由衷赞叹道,“遑论老师还生得一副好相貌,当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了。”

    宋意自嘲的笑了一声。

    他算什么神仙人物,不过一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

    他血液里流的是肮脏,骨子里藏的是卑劣,没有人比他更阴险邪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