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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难嫁第四十三天

    燕挽和他一同下山去, 忍不住回头望了那墓碑一眼,这座墓碑燕母嫌不吉利想偷偷敲了,但它承载了这么多感情,存于世间好像也挺好的。

    起码蓝佩心里有个寄托,还有那个拿银锞子祭奠的人。

    坐上回府的马车,气氛一时间十分沉闷,两人均看向窗外,熙熙攘攘的繁华好似与他们格格不入。

    蓝佩缓过了心绪, 开口道:“君主之爱朝令夕改, 宫中后妃向来对月兴叹, 日复一日, 逐渐年老色衰, 一时的繁华不叫繁华, 你与殿下情谊深厚, 但切莫入了歧途, 一去不复返。”

    燕挽提醒他:“我有婚约了。”

    蓝佩方察自己说得多余, 便又听燕挽说道:“多谢蓝兄警醒, 我在殿下身侧会步步谨慎,不会恃宠而骄的。”

    蓝佩展颜一笑,放下了心。

    马车正好行到燕府,缓缓停下。

    燕府门口停着蓝佩来时坐的马车,他从马车上下去, 由蓝家小厮搀扶着时, 袖子滑下一截, 燕挽清晰的看到了那段皓腕上新鲜的鞭痕。

    昨日他猜得果然没错。

    蓝佩又被蓝父罚了!

    燕挽剑眉一蹙,紧跟在他身后下了车,故意问蓝家小厮道:“你家公子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小厮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燕挽却不等他说,只道:“身为朝廷命官,身上伤痕累累若叫人看见,定然传到陛下耳中,不论如何,且看顾好你们家大人,切不可叫他再受伤了。”

    蓝佩叹了口气,出声道:“挽弟,你不要为难他了,这伤是我不小心弄的,以后会注意的。”

    燕挽便不说了,他不想叫蓝佩难堪,但他方才的话定然会传到蓝父耳中去,蓝父再对蓝佩动手也要斟酌着些。

    ……

    有了宋意相帮,燕挽终于不用再费心同宁沉周旋。

    好不容易捡了一日空闲,宋意邀他听他新作的曲子,燕挽自是欣然同意。

    宋意引他去了太书院的居院,推开院门,药圃的植物长了许多,叶子都大了绿了些,只是宋意好像将他们拔掉了几株,改种了剑兰。

    剑兰有相思之意,却不知他在思念谁,倒也没有多想,燕挽随他穿过药圃,进了屋子。

    屋中干净整洁,檀香味甚浓,宋意推开窗,让香味散出去些。

    长琴置于琴架上,正对着燕挽准备坐下的椅子,他却将琴了起来,放在膝上,仅拨了寥寥两三个音,便动听得过分。

    试了下音,手感尚可,宋意淡然抬眸,问:“你想听什么曲子?”

    燕挽一笑:“老师随意,我都可。”

    接着,宋意浅浅垂眸,雪白衣袖轻抬,修长的手指如同玉柱在琴弦跳跃,淡然的琴音缓缓流淌,整个屋子都萦绕着一股安宁。

    只是起了个头,燕挽便听出这是广为人知的《西江月》,泠泠中透着婉转哀伤,蝶住风停,《西江月》弹的人多,弹得好的却少,而当下这一首俨然妙极。

    不过,宋意自己似觉无趣,弹了几句换了一曲,是更为幽怨的《望秋山》,这《望秋山》因妇人思念边关丈夫而作,一妇人日日眺望远山,望穿秋水,等待夫归,十分可怜。

    但也不尽兴,转眼又变了一首,就这般变了七八支曲子,弹到了《长相思》,燕挽原以为这支也不会有多长,然而一曲淋漓尽致的弹完,燕挽才终于回神。

    “老师,你这是……”

    “只这一首弹的顺,其他的忘了下半阙,所以懒得弹了。”

    燕挽愣了一下,他怎么都觉得他不是那种会忘了下半阙的人,但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宋意委实没必要撒谎,只能拊掌赞叹道:“老师的琴艺精妙绝伦。”

    宋意眉眼平和:“这一曲也算不上好,还是弹我自作的曲子罢。”

    说完又奏了一曲,这一曲果真与其他曲子大不相同,缱绻悱恻,万分温柔;好似皎洁的月,静淌的河,春天的风,高山的雪;更似幽幽絮语,低低轻鸣,一丝炊烟袅袅在村庄中升起,一轮日落自稻田间垂落;海纳百川的意境,逍遥红尘的体会,都在这一刻于他指尖下无声无息的诞生。

    而宋意丝毫不曾看过自己的手,目光在他身上,从头至尾不曾偏离过半分,燕挽与他对视,忽然想起了过去爱慕他的那段日子。

    他总是用这样的眼神看他,淡淡的,明明没太多情绪,却让人觉得自己被他容纳在其中了,心甘情愿的沉溺。

    好似有一种人天生冷情,历尽世间劫难,尝尽世间苦楚,然后什么都不再放进心里。

    没有人能看穿他,没有人能猜透他的心思,似风像雾宛若云,捉摸不着,飘忽不定。

    可是,你清楚的明白,他为你动情。

    一刹错觉袭来,燕挽顷刻恢复了冷静。

    不。

    宋意怎么可能喜欢他。

    他若喜欢他,便不会拒了他的婚,如此眼神也不过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而已。

    一曲毕,余音袅袅,绕梁三日,窗外的麻雀没叫了,屋内的檀香也不知燃完了多少。

    宋意嗓音低沉:“如何?”

    燕挽淡然含笑:“天籁之音,老师因何会作出这样的曲子?”

    宋意云淡风轻道:“随意作作。”

    “可有名?”

    “曲名《误终身》。”

    燕挽惊诧:“我听曲境并不哀沉,老师为何取这样的名字?”

    宋意蓦然深深看他,但很快挪开眸子,“名字不重要,你喜欢就好。”

    燕挽莞尔:“我很喜欢。”

    这曲子就好像他批注过的那本《昀风本纪》,山山水水,云卷云舒,一片祥和。

    宋意又抚了一遍,琴声悠扬的传开去。

    他低垂着眼睫,雪白的衣光镀着他的侧颜——

    一念误终身,一念终生误。

    情丝纤纤长,入心无所知。

    ……

    燕挽听了半天的琴,离开时只觉身心都受到了涤荡,宋意琴技高超,实难想象他从前并不会弹,入京之后才学的,还好他更喜欢吹笛,不然人比人,真是要气死人了。

    大抵受他影响,燕挽当夜便做了个梦,就像上次在含光寺所做之梦一般,灵魂漂浮,口不能言,只能看一场哑剧。

    梦中,衣衫雪白的男子坐在屋后抚琴,坠着流苏的帘子被挽起,一只香炉在他身侧,袅袅燃起轻烟,被轻然的风吹散去。

    已经下过一场雨了,石板都是湿润的,男子的手犹如玉柱一般,飞快拨动琴弦,越奏越急。

    虽然没有听到声音,但燕挽感受到了长琴破碎不成调的哀鸣,直到琴弦一根一根的断裂,男人似无所觉,指头被割破的鲜血滴在了琴案上。

    七弦齐断,再无什么可弹,他麻木的撕下衣裳的布条,将十根手指裹了起来,近乎自虐般勒紧。

    忽然,有人从屋前穿了过来,看衣着应是个小厮,他似对这男子说了什么,男子忽然起身,向外走去。

    一个女子立在庭前,金钗华裙,珠光宝气,她身后跟着两个嬷嬷,一个端着毒酒,一个端着白绫。

    两人说了一些什么,但听不见,随后嬷嬷斟了毒酒,递给他。

    男子从容端起,一饮而尽,倒下时,女子抱住了他,然后发现一块佩玉从他胸前衣襟里滑落而出。

    燕挽醒来,为之一阵伤神。

    最近做的梦都奇奇怪怪,老是梦到生离死别的事情。

    燕挽叫了人,外头进来了个蓝衣小厮,看了他半晌,方想起这是元春大郡主赐给他的小厮,叫福顺。

    实在是没有什么辨识度。

    福顺却机灵,给他穿衣服时,又说了一遍自己的名儿和来历,燕挽吩咐他,让他去把往年寺庙求的护身符拿来,他感觉他得避避邪才行。

    踏出门时,燕挽突然问:“当初退婚,我送给宋太傅做定情信物的那块佩玉,宋府还回来了没有?”

    福顺答:“还回来了,太夫人说这玉替您挡了灾,如今已不太吉利了,让您佩块新的。”

    什么不吉利。

    不过是怕他睹物思人而已。

    燕挽只是随口问问,问了也就罢了,并没有想再佩那块玉。

    去给燕母和元春大郡主请了安,燕挽出去巡视了一圈产业,然后去了太书院。

    方一进宫,宫中沸沸扬扬,传的都是漱颜公主将要下嫁礼部尚书之子吴玏的消息,那吴玏正在太书院,给广安王的长孙做伴读,此时已被团团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