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坐定,诸葛戾又开口,道:“这阵子听说大哥在黄龙峡显灵了,惊的我几夜没睡好,你妹子也是日日落泪,我寻了道士来问,才知须至亲前来祭拜,你妹子身子弱,已是病了好一阵子了,少不得我代她来,我手下那帮蠢驴都劝我,‘陛下重情重义,必不少香火,何苦去犯忌讳?’我骂他们,心诚则灵,表哥海量,哪会像那起子小鸡肚肠之人呢?况且我对大哥的情意,天下人都看在眼里,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怕甚?于是将手头事儿都分派妥当,就直奔黄龙峡来了,果然遇见了表哥嫂子,到底是一家人,到哪儿都有缘分哪。”
他洋洋洒洒的说了这么一通,无非是表达了四个意思
第一,我并非谋逆,而是前来祭拜哀皇帝。
第二,朝堂之事早有安排,便是杀了我,也是后继有人
第三,不看僧面看佛面,我是驸马,你是表哥,打断骨头连着筋,
第四,我救过哀皇帝,朝堂皆知,杀了我,你不怕旁人说你杀人灭口?
这最后一条尤其要命!
楚岚听出了意思,心里感叹这诸葛戾做事果真粗中有细,这一番话,合情合理,又滴水不漏,急中生智能到这个地步,果然不一般。
不过,今日他们也没打算杀他。
事实上,哀皇帝驾崩之后,百里晏便化名梨花生,亲自写了一出“驸马救驾”的戏本子,寻了许多说书人街头巷尾的传唱,一番运作之下,诸葛戾踹死逆贼陈莫隐之事已是人尽皆知了。
眼下又是打着祭拜的名头来的。
真要杀了他,应雪泥如今也是根基未稳,保不齐就有人要把刺杀哀皇帝的脏水泼到应雪泥头上。
那时候必有一场大乱。
听了诸葛戾这一番话,应雪泥笑而不语,楚岚开口道:“驸马一路辛苦。”
诸葛戾嘿嘿一笑,道了几句,“不辛苦,应该的。”旋即又碎碎念着哀皇帝。
应雪泥听了一阵子,见那诸葛戾逐渐词穷,于是开口道:“驸马若是要祭拜陛下,怎跑到此处来了。”
诸葛戾一愣,道:“此处不是黄龙峡么?”
楚岚轻笑:“此处是困龙峡。驸马,莫不是看错了路?”
诸葛戾心里便知手上的地图竟连黄龙峡的位置都是假的!越发恼恨,他在五云郡安插探子,对方竟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更可气的是,他想做的事儿没成,应雪泥的探子倒是正大光明的将有问题的地图送到了自己面前!
其实,应雪泥当初派六护卫护送孩子去武陵郡的时候,那六人便只回来四人,剩余两人早早的潜入了京城,伺机混入将军府,在地图上动了手脚。
彼时诸葛戾自己都还在五云郡,压根想不到那时候应雪泥就对他起了戒心了。
当时更换地图,原本也是为了今日这一着釜底抽薪。
只是,应雪泥也想不到,诸葛戾此时已不是能轻易抹去的小人物了。
他身后,还有六郡二十余万兵马虎视眈眈!
叙话到了这一步,诸葛戾也只得继续奉陪到底,故作恼怒的骂“那帮混账画师,一张图都画不好!”
楚岚劝了几句,话锋一转,道:“好在还是碰见了,驸马带了这许多厚礼前来,陛下九泉之下,也会欣慰罢。”
诸葛戾没有反应过来,厚礼?什么厚礼?
楚岚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尽是不动声色的锋芒:“驸马带来的兵马,难道不是献给皇家的么?”
诸葛戾心狠狠的一沉,好大的胃口!这十万人,她竟是全要扣下!
怪道没有水淹七军,原来是存了鲸吞之意!
见诸葛戾神色变幻莫测,楚岚收敛了笑意,“莫非,驸马舍不得?”
诸葛戾脑海之中迅速的闪过许多念头,舍不得?也得舍!
他转瞬化作笑脸:“表嫂这是哪里话,自家人,有什么舍得舍不得?我一身富贵都是皇家所赠,自然是要回报的!”
这时,应雪泥才施施然开口,道:“昔日朕借道安乐郡,曾与驸马约定若有机会,助驸马封王,如今驸马兵强马壮,独缺名分,这便封驸马为烛武王,位比亲王,如何?”
诸葛戾听闻这一出,心里越发的恨了,当初应雪泥借道安乐郡,他要应雪泥日后助他封王才肯斡旋,本来也有卖个人情的意思,如今应雪泥以此事封王,少不得昭告天下,从此世人皆知他诸葛戾在陈莫隐手下时就不安分,帮着对手暗度陈仓,自己苦心经营的“忠义两难全”的形象算是崩了!
可形势比人强,他也只好忍辱应下。
应雪泥颔首,将桌上那张写好的黄绫拿起,递给诸葛戾,道:“驸马谢恩罢。”
诸葛戾无奈,当着自己那十万大军的面,老老实实的双手接了,又给应雪泥与楚岚磕头,“谢陛下,谢娘娘!”应雪泥又命他去与手下将士分说。
诸葛戾魂不守舍的爬起来,闷闷道:“我身边谋士百里晏与我素来投缘,请陛下允我带走。”
应雪泥也不愿留这谋士下来,杀不好杀,放不好放,于是点头同意。
诸葛戾走到自己的兵马身旁,与手下几个将军说明,那些将军皆十分意外,不曾想自家主公竟将他们拱手,众目睽睽之下,诸葛戾又不好解释,只得硬着头皮说自己“受皇恩深厚,不敢忘怀”云云。
那几个将军见山上伏兵人多势众,也知诸葛戾落了圈套,拿他们抵账,心里又愤怒,又赌气,又顺水推舟,越过诸葛戾,走到应雪泥和楚岚所在的竹亭前,跪地称臣,应雪泥好言劝勉了一番,道:“几位领兵原路折返,入口处自有人守候接应。”
传令兵飞快的奔去传令折返,十万大军又斗折蛇行而出,用了一个多时辰,走的干干净净。
待那十万兵马走光,应雪泥与楚岚从凉亭里踱步而出,此时,他手下的将士也走下了山,给两人牵来两匹骏马。
应雪泥与楚岚翻身上马,楚岚回头道:“月黑风高,驸马一路小心。”
诸葛戾心头一颤,莫非还有后手,登时不敢说话。
应雪泥道:“阿岚,走吧。”
楚岚应了一声,两人并肩策马,沿着山道奔驰而去。
很快,这困龙峡,就只剩下诸葛戾和百里晏,以及两匹马。
诸葛戾低吼一声,将手中黄绫撕扯成碎片胡乱一扔,抱着脑袋蹲在地上,百里晏不住的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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