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孺子见楚岚答应了,眉眼舒展开:“大恩不言谢!”说罢,进去里屋寻崔哥儿说话,很快,里头传来崔哥儿的哭声,善哥儿也跟着哭。
楚岚模糊听见崔哥儿连声要“爷爷一起走,不然我也不走。”方孺子说了几句“爷爷老了,走不动了......”之类的话。
小孩子的哭声更大了,过了许久,哭声才渐渐变成抽泣,祖孙又低声絮语了几句,过了一会,方孺子走了出来,眼眶也是通红,看向楚岚,道:“听闻二位明日一早就要远行,明日一早,我送孩子去府上。”
楚岚见方孺子满头白发,垂垂老矣,心知这一别也许就是永别,心中酸涩,也越发理解他为何托孤了,她点了点头,道:“好。”
方孺子又做了一揖,楚岚忙侧身避开。
此时天色已晚,皇甫亥与楚岚便离开了,皇甫亥心情颇好,拉着楚岚的手在街上走,他的手下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举着灯笼照路。
很快到了住处,他们各自洗漱,歇息了。
楚岚尽量想离皇甫亥远一些,却被他牢牢的扣在怀里,她听见他低声喃喃:“岚儿,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有两个最快活的时候,一个是在天宝村,一个就是这几天。”
楚岚没说话,她知道他这话是真心的,至少比皇甫婴要真诚许多,但是她给不了回应。
皇甫亥的声音带着笑:“找回你之前,我夜夜噩梦缠身,梦里的东西稀奇古怪,天上有车,水里有人,更有数不清的凶兽鬼怪,找回你之后,我却能安眠无忧,我真的很开心。”
他还是没有等到她的回应,但并不失落。
她就在他怀里,比起过去求而不得的漫漫长夜,已经好太多了。
第二日,方孺子果然一大早把崔哥儿送来了,崔哥儿眼睛肿的像核桃,却强忍着不哭,方孺子瞧着也憔悴不少。
楚岚见两人悲戚,拉着崔哥儿的手,道:“你跟我去是去学本事的,待学好了,我照旧带你回来瞧爷爷,如何?”
崔哥儿小孩子家,一听这话,眼睛也亮了,大声问:“真的?”
“嗯!”
崔哥儿扭头看向方孺子,道:“爷爷,你就在这等我回来呀!”
方孺子点了点头,露出笑脸:“好!爷爷不走!就在这儿等你回来!”
崔哥儿拼命点头,原先方孺子只说让他从今以后跟着楚岚,他还以为再也见不到爷爷了,如今听楚岚说还能回来,他心里十分美滋滋,离愁别绪也淡了许多。
皇甫亥见孩子也来了,便带着楚岚和孩子往外头走,几个兵士悄然跟在后头。
楚岚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方孺子,只见老人目送着他们。腰板挺的笔直,如一棵顽强又苍劲的老松。
走了一会,他们终于到了冬霜坊的出口,此时已聚满了人,王春带着天宝村众人,站在牌坊下。
皇甫亥见状,以为这些人还有顾虑,又见楚岚在边上,便扬声道:“诸位随意去留,不必多虑。”
王春却带着人跪下了,皇甫亥有些意外,暗想,莫非还要讨些好处么?
楚岚见众人如此,忙上前去扶,王春却道:“咱们村人能逃过山匪流寇的毒手,全靠侄儿搭救,侄儿是做大事的人,如今要走,咱们也没什么东西相送,这便磕头谢过了!”说罢,带着众人,恭恭敬敬的磕了一个响头。
皇甫亥有些愕然,他对旁人,素来都是以最坏的想法来揣测。
如今,竟有些不知所措了。
楚岚拉扯了他一下,他回过神来,竟有些结结巴巴:“不,不必多礼!”
王春领着众人站了起来,口中说着“一路顺风”的吉祥话儿。
皇甫亥应了几句,带着楚岚等人离开冬霜坊。
外头的两万多兵马已经齐备,几个将军皆是原先安乐郡王的部下,见了皇甫亥,纷纷下来行礼。
皇甫亥此时又恢复了居高临下的傲慢,道:“开拔!”
众人齐齐应了,一个兵士牵来一驾马车,皇甫亥让楚岚和崔哥儿坐了进去,自己骑着马,走在前面,他的亲卫则跟在马车身后,领头的亲卫正是老白,只是此刻他也除了人皮面具,楚岚认不得他。
后头几个将军互相看了一眼,一个将军低声嘟哝:“这会子还带女人!”
旁边一个将军忙示意他闭嘴。
眼下他们都是败军之将,唯一的希望便是投奔顺王,与顺王的联系全靠皇甫亥,他们也不敢与他弄的不愉快。
两万多兵马向着长乐郡前行。
此时,他们都不知道,这一趟旅程,注定充满了血腥与杀戮。
且说王春等人送走了皇甫亥他们,便各自回去,有的盘算离开,有的打算留下,奉先县如今还算兴旺,王春与王甄氏商量了一会,觉得天宝村眼下就是个虎狼窝,竟不如留在城里,搞点小买卖,至于族长的头衔么,王春说的好,“算个球咯!”
方孺子此时也回了住处,王春待他极好,向阳的一间大房间给了他和崔哥儿,如今崔哥儿不再,房间里一下子空旷起来。
可老头儿的精神却很好,晚上还与王春喝了几盅。酒过三巡,他问王春:“崔哥儿这时候,大概睡了罢?”
王春瞧见外头月亮都上树梢了,心中一阵酸楚,口里笑道:“嗯嗯,肯定睡了。”
老头儿又问:“她应该会好好待他罢。”这话问的是楚岚了。
王甄氏忙道:“夫人最是心善,自然会关照的!”
方孺子点了点头,笑道:“我想也是。”
他放下酒杯,晃晃悠悠的回房,过了一会,便听见里头传来抑扬顿挫的读书声。
这是方孺子每晚的功课,数十年如一日,唯有昨夜破例,
昨夜,他与崔哥儿话别。
第二日,王春起了个大早,他有心今儿去街上看看买卖,王甄氏一早就弄好了粥,他在桌前转了一圈,摆了碗筷,就去请方孺子。
谁知怎么请都没人应声,他心里莫名有些慌,高声道了一句“方爷爷我进来啦!”然后推门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睁大了眼:
老人一身挺括的蓝布儒衫,躺在床榻上,发髻梳的整齐,簪着一枚乌黑的金刚石簪,手里拿着一张纸,面容安详,仿佛在熟睡。
王春慢慢上前,又唤了一句“方爷爷”。
毫无回应。
他嚎啕大哭起来。
泪水落在那张纸上,字迹被泪水氤氲开,有些模糊,却不掩字迹的雄浑苍劲:
众口铄金功名迁,疏狂不入青史篇,
戎马故人匆匆过,梅妻鹤子对流年。
竹前茅舍花千树,浪底游龙凤九天,
一生自问何所似?山顶老松瞰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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