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行送葬的人路过了楚岚与应雪泥的小院,此时楚岚正在院子里浆洗衣裳,见送葬的队伍已经上了路,便放下手中的衣裳,起身,向着那棺材的方向鞠了一躬。
应雪泥透过窗子,看见她的头发遮住了脸,似乎有一滴透亮的液体落下,滴到泥土中。
他沉默了一会,走到桌子旁,倒了一杯茶,倾倒在地上。
送葬的队伍走了一个多时辰才走到莫家的祖坟,墓穴已是由莫族长遣人看好了的,棺材入土,众人帮忙用泥土堆出一个坟头来,又把墓碑放好。
到了最后,该往坟头周围插白幡了。
此时天却暗了下来,瞧着似乎要下雨了。
坟地空旷,若是下雨,躲都没处躲,几个本家便快步上前,想着快点插完白幡,好早些回去。
此地风俗,给过身的老人坟头上插白幡是积阴德的事,多是由丧家男丁和五服内的子侄一齐来做的。
莫厨子却不领情,暗想,这好事哪里能让了旁人?于是一把将白幡都抱在怀里,嘴里道:“我自己来,自己来!”
几个本家堂兄弟被他挤到一旁,莫族长见这不争气的侄子这般,看在弟弟面上,对那几个子侄道:“罢了,随他罢。”
白幡一共有十根,取十全十美的意思,莫厨子孝敬活着的老爹不舍得,孝敬死了的父亲倒是愿意出点心力。
此间白幡也是有讲究的,以生铁做的杆子,取铁器镇魂之意,糊着三尺宽的白纸,上头剪着莲花印儿。
莫厨子插到第五根白幡的时候,老天爷终于等不及了,一声炸雷轰鸣,瓢泼大雨倾盆而下,众人被浇了个透,纷纷催促他动作快些。
莫厨子也被淋的够呛,又舍不得“阴德”,硬是要把白幡摆出一个“一辈更比一辈高”的格局。
这是他事先打听来的,须把白幡一根比一根高的插在坟头上,最后那根,得插在坟尖尖上,才算完事。
想到这里,他也不怕什么大雨不大雨的,顺着坟头往上爬。
众人只好候着,莫族长一把年纪,也陪着淋雨。
终于,只差最后一根了!莫厨子暗自笑歪了嘴,双手握着那白幡铁杆子,就要往最高处那么一插。
一道闪电划破长空。
莫厨子只觉手一麻一痛,眼一黑,脚一软,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旋即更大的炸雷声响彻云霄,众人皆被这电闪雷鸣震的捂耳闭眼,再睁开时,却见莫厨子从坟头上咕噜噜的滚了下来,躺在墓碑前,昏死了过去。
一双手,血肉模糊,泛着焦黑。
“天打雷劈了!”
众人都惊叫了起来。
莫厨子是被本家抬回天宝村的,阵仗颇大。
几个嘴快的早已把他在亲爹坟头上被雷劈了的事儿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说的眉飞色舞、活灵活现。
听的人莫不叹一声“真真老天有眼,这忤逆不孝的也有今天!”
他家的事也一点一点的传到了楚岚和应雪泥耳中。
应雪泥叹道:“果真是天道昭彰。”
楚岚道:“换个大孝子雷雨天扛着个铁杆子在野地里乱跑,照样也是天打雷劈。”
应雪泥愣了愣,道:“一震之威,竟非天意?”
“事在人为么,你瞧那莫厨子,可不就是上赶着挨劈么?”
两人闲谈了一番,此事丢开不提。
而莫厨子那儿,噩梦才刚刚开始。
他那手请了多少郎中来看,都是一句“药石无医”,渐次流脓腐烂,满室恶臭,别说做活,便是挪动一番,都痛的钻心。
莫厨子五心烦躁,又骂老婆撒气,此刻他老婆见他没有动手的条件了,便顶起嘴来,莫厨子气急败坏,要用脚踢老婆,他老婆立马拿擀面杖,专打他的手,打的他哭爹叫娘,倒似原先他老婆挨打的模样。
就这么风水轮流了一个多月,家里坐吃山空,他老婆便道:“你这缺德玩意,我也不随你做饿殍了,老四老五还小,我带着,你带三个孩儿过活罢,他们也大了!”
说罢,一封和离书扔在他脸上,带着最小的两个孩儿跑了。
莫厨子追了两步,到底没追上,又骂三个儿子:“她跑了,你们就看着?不把那臭货捉回来,谁来洗衣做饭?”
三个儿道:“娘给咱们在县城找了个学手艺的地方,明日上工,包吃住咧。”
莫厨子直着眼:“那谁来照顾我?”
三个儿眼睛四处乱瞟,在这家里耳濡目染,他们皆不知孝心为何物。
莫厨子气急败坏:“没良心的东西!我打死你们!”说罢,就要跳起来打人,奈何又拉扯手上的伤,刚一起来就跌了回去,大口喘气。
大儿子懒洋洋道:“爹,咱们好歹还给你留了屋子,爷爷那时可是直接被你轰了出去。”
这话顶的莫厨子心肺疼,偏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老父活着的时候,在家就是个不要钱的仆人,待到年老体衰,更是直接被撵了出去,不是楚岚出手,这屋里哪有他的一席之地呢?
莫厨子此刻心头涌起真正的悔恨,又想起被村人指指点点的“天打雷劈,报应!”越发悔的两眼发黑。
他哀声道:“你们好歹留一个人,照看我。”
三个儿子你推我,我推你,无人愿意应承,最后勉强商量哥仨轮流,十天回来一趟。
第二天,三人都走了。
莫厨子坐在家里,衣裳饭食没有着落,拖着一双烂手,寻到莫族长家中,想求得大伯的庇护,还没进屋就被轰了出来。
莫族长抚着胸口骂道:“你干的好事,打量我不知道呢?”原来,莫家人来天宝村发送莫老爹的时候,几个天宝村的闲汉来看热闹,与莫家的几个后生闲磕牙时,将莫厨子虐待老父的事儿全说了。
随后莫厨子被天打雷劈,那几个后生心想,果然是老天也看不过眼?又把事儿告诉了族长。莫族长听的两眼发直:“你们说甚?年都不让过就赶出家门?”
后生道:“可不是,听说素日里也是朝打暮骂的,还不如奴才!奴才还有月钱呢!”
莫族长气的昏死过去,一病就是一个多月,好容易能下地,见了莫厨子,登时怒从心头起,高声唤儿子:“打!打出去!开祠堂,除了这孽障的名儿!你守着那庄子过去罢!你爹拿命换来的!总有报应!”又嚷嚷着要去报官,告莫厨子忤逆不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