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屠听了儿子的话,顿时哑口无言,又骂:“她不认?她敢!她......”
刘氏也道:“我去衙门哭去!我身上掉下来的,敢不孝敬我?!”
郑天赐见他俩口里尽是些没用的轱辘话,忙道:“爹忘了上次姑母来家说的事?姨奶奶还活着呢!”
郑屠听了,顿时悟了过来,一拍手,道:“正是!收生姥姥那儿还有册子呢!再抵赖不得!”又懊恼:“上次若是想起她老人家来,那二十两银子也没跑了!”
郑天赐笑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那小蹄子一身穿戴也不止二十两,有了她,咱们还愁什么?!”
刘氏见缝插针的恭维:“我儿真聪明!将来定能得功名!”
郑屠随手甩她一个耳光,“马后炮的懒婆娘!这还用你说!”
刘氏挨了打,捂脸不说话,郑天赐也只当没看见,三人又商议一番,便雇了车,去接张娘子的老娘,也就是当年的接生婆丁氏,丁氏此时也是风烛残年的人了,又老眼昏花,犯了糊涂,人都不大记得,她儿子就很不愿让丁氏出来,说“或是跌了脚,或是犯了病,算谁的?”
郑屠便做小伏低哀告:“咱们是表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儿,叫姨妈帮我这一回,事成之后,还有重谢!”说着,先塞了一锭碎银子。
丁氏的儿子看银子也有一两,心中也想挣这个钱,便允了,在家中翻箱倒柜,找出当年那本收生册子,交给郑天赐,又命自己一个儿媳妇,扶着丁氏一齐上车,几人坐着车马笃笃笃的赶到县衙,此时距郑天赐跑出来的时候,刚好过了两个时辰。
萧摇便又升堂了。
楚岚与应雪泥在茶房里用了点心茶水,所以瞧着神清气爽。郑屠一家却是“废寝忘食”,腹中空空,见了楚岚,饥饿化作怒火,怒火又化作贪念,最后尽数表演成“骨肉情深”的哭腔。
郑屠一叠声叫着“我的儿”。
刘氏夫唱妇随,嚎啕:“我的肉啊!”
郑天赐最为“务实”,叫道:“姐姐既已成家,怎不拜见父母?没个媒妁之言,到底不成体统。”
一家人哭哭啼啼,把萧摇吵的头痛,一拍惊堂木:“肃静!”
衙役又唱喏“威武”,那一家人闭嘴。
楚岚道:“你家既说我是你家女孩儿,可有凭证?”
郑屠忙道:“当年收生姥姥是你姨奶奶,写了收生册子的,一并带了来。”又看向萧摇:“已听我儿说了之前的事,没在户籍版子上做名儿是真,只因当时家里穷的很,那时的村长也歹毒,做个名儿也要我额外孝敬,委实担不起,这才含混着,至于说她是外头领的,是万万没有的,大概是孩子听了旁人的瞎话!”说罢,又瞪着应雪泥,仿佛那说瞎话的人是他。
楚岚和应雪泥并不接这话,郑屠心中暗恨,心道,我只先说些软话,回转过来,到时候要生要死,就是老子一句话儿了!
说罢,又去扶丁氏上前,口中道:“姨奶奶!还记得我家大丫头哇?”
丁氏耳朵也不好使,脑子也不甚清醒,连连点头,“记得哇,鸭头好吃!下酒顶好!”
这般对话,把众人都逗笑了。
郑屠又问了几句,答的牛头不对马嘴,萧摇见状,忙道:“这样的老人家,不好生在家养着,惊动到衙门来了,你家子女也是不孝!”
那跟着的媳妇忙道:“原是看在骨肉情分才来的,万万不敢不孝顺。”
萧摇又要骂人,跟着的郑天赐却叫道:“我家是最讲孝道的!姐姐若是不孝,不认父母,只怕老天也不容你啦!”说罢,把一直揣在怀里的收生册子拿了出来,举过头顶,道:“当年的收生册子俱在,请老爷查看!”
丁氏当了几十年的收生姥姥,收生册子也攒了十几本,郑天赐拿着的这一本最老最旧,虫吃鼠咬,破的不像话,衙役将收生册子接了,上呈给萧摇,萧摇略翻了翻,就掉了好几页。
郑天赐忙道:“第十二页,便是姐姐出生时的记号!”
萧摇翻了,果然见上头写着“郑屠户,得一女,不足月,难活。”再看时间,也能与楚岚的大概年纪对上。他暗自叹了一口气,心道铁证如山,再驳不得了。
郑天赐看萧摇的神情,忙道:“大人,可查验了?”
萧摇道:“果然是你家骨肉,只是姑娘养到这么大,你家又是屠户,并不缺银,何苦卖儿卖女?”
郑屠一家见萧摇也认了,忙落几滴马尿,说“如今的村长比以往的更狠,横行乡里,吃人不吐骨头,日子过不下去”云云。
萧摇看向一直未开口的楚岚和应雪泥,道:“事已至此,你们......”
话未说完,外头一个衙役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褐底洒金的签儿,道:“崔员外给老爷上帖子,说是有官司分辨。”
崔员外便是那日崔柔的老父了,他曾官至礼部郎中,虽致仕田园,也算是当地名流,萧摇也是知道的,上次审理崔柔的案子,公堂之上,老头儿还得了个座,不过萧摇一看眼下正在审案,却不便叙话,于是道:“先带去茶房罢!就说本官眼下在审案。”
那衙役道:“小的早也说了,只是崔员外说他就是为了这案子来的。”
萧摇听了,看向楚岚和应雪泥,见二人气定神闲,心中一动,命人把崔员外请进来。
崔员外是与崔柔一道来的,崔柔搀扶着他,父女二人瞧着都胖了些,精神头不错,尤其是崔柔,原先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眉眼都是温柔,如今却多了几分干练,与过往截然不同。
见了萧摇,崔家父女便见了礼,萧摇照旧设座,请崔员外坐下,崔柔站在他身后。
萧摇看见崔员外,这才恍然大悟想起来,那日崔家与董书生打官司,应雪泥和楚岚就在,那时他只当是崔家亲戚,没在意,如今又见崔员外来了,才想起来,心中暗道,大概是请来撑腰的?只是崔员外已是致仕了,又铁证如山的,也帮不得什么,不过若能震吓一番,也是极好的。
想到这儿,他笑道:“崔员外,你说有官司分辨,却是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