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檀羡一直扭着头,也顾不上这坐姿难不难受，避着越知水的视线直往窗外看。
外边的街道和楼房虽然还能看出城市的模样，可周围荒芜一片,杂草都快长了半人高,其间还落了不少血迹，已经化出骨头的尸体在路边横陈着。
着实没什么好看的。
檀羡心头撞鹿，心脏扑通狂跳着，尤其是车在颠簸的时候，越知水的胳膊有一下没一下地撞过来，那温热的触感顿时被放大了数倍，像是碰到她胳膊的不是对方的手,而是熊熊烈火。
“收敛一点。”檀羡磨着牙说，声音里透着冷意。
越知水疑惑地“嗯”了一声，姿态闲散地靠着,压根不像是在逃命。
“别惊到小实。”檀羡又说。
这车的空间这么狭窄,虽然越知水和小实中间隔了个梁老师，可那信息素的味道如果扩散开来,小实肯定会受到影响。
越知水“嗯”了一声,缓缓摆正了姿态,她倒是没闻见自己身上的信息素味道，反倒觉得这么一点淡到快无迹可寻的橙花香味正往她的鼻子里钻。
淡到连一丝甜味也没有，可仍然让她心潮起伏。
幸好车窗开着，车里车外的空气很是流通,这么一点信息素的味道,刚散发出来就被吹远了。
檀羡哪敢关窗，更何况天色渐暗，也用不着打开冷起了,不过多时，气温就会骤降到零下，是会让所有人都瑟瑟发抖的程度。
在换了车轮之后，阿石没再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车速，在空旷无人的大路上，一股脑地往前冲着，像是在把一秒掰成两秒来用。
音响里忽然又传出电台的播报声。
“C17区等待救援人员已达108人，正在赶往C17区的市民务必于16日凌晨0点赶到救援军所在地。”
阿石咬紧了牙关，心算了半天才说道：“只剩44个名额了。”
太少了，檀羡心想。
这么一点人，如果是规模大一点的队伍，一个队伍就把名额塞满了。
她不一定要接受救援，即便是在外边流浪，她大概也能活得下去。
这么一想，檀羡忽然觉得，觉醒的程度高也就这点好了。
如今她感受到饥饿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就算是将面包或者饼干一类的东西咽下，也丝毫起不到饱腹的作用，只给自己那么一点心里安慰。
比如说，甜的，比如说给自己一个讯号——我吃东西了。
林可孺的身份无疑给她打了一剂强心剂，有这么一层关系在，林姜肯定会被援救离开。
只要林姜能安全抵达林可孺的身边，她就有机会得到更多的消息。
“是太少了。”越知水声音凛凛。
这话一出，就连梁蛰也变了脸色。
周绪抖着没受伤的那条腿，焦灼地说道：“大不了我们等下一批呗，等不到我们就走，我们有车有吃的，还怕路上饿死不成。”
“倒是不怕。”越知水淡声道，她微微皱起眉，没再趁着车在颠簸的时候，往檀羡那边有意无意地撞上一两下。
她停顿了一下，思忖了许久又说：“只不过，军方的决定很奇怪，从异化爆发到安全区沦陷，连一支救援军也没有派出，为什么反倒现在派出人了。”
这正是檀羡所疑惑的，很巧，在派出救援军之后，竟宣布关闭国内的短波广播，这明显是出了什么事情。
可问题就出于，军方究竟出了什么事，才需要将需要救援的市民接走。
求援的市民的里既有普通人又有觉醒者，如果全挤在狭窄的直升机上，难免会出问题。
譬如，直升机有人忽然异化了。
这个概率很低，非常低，但也不是绝无可能。
如果直升机上真的发生了异化，那上边其他人的安危，又由谁来担保？
檀羡瞳仁紧缩，忽然意识到，她让林姜先走，似乎是个错误的决定。
“这很奇怪吗。”阿石暂且想不明白，连忙问道。
周绪也左思右想也想不通，脑子里灵光一闪，连忙说：“不会是疫苗一类的东西已经研发出来了，所以军方才敢把大家接走？”
“那为什么军方不公布疫苗研发成功的事。”檀羡语调凉飕飕的。
周绪哽住了，“哦，这也是个问题。”
阿石开着车不敢想太多，生怕自己走了神，只是问了一句：“那到底是为什么啊。”
檀羡皱起眉，“我也不知道。”
“那C17区还要去吗。”阿石有点犹豫，“我听了你们的话，心里毛毛的，虽然听得不太懂。”
周绪睨了他一眼，在想得出神的时候，无意识拍了一下自己架在膝盖上的伤腿。
他猛地“哎哟”了一声，痛到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可我们就算要去Z峰，也要经过C17区，去肯定是得去的。”周绪忍痛说道。
“周绪说得对。”沉默了许久的越知水这才开口，“至少得去看一眼是怎么回事，不能白白报废了一个轮胎。”
檀羡倒是不心疼轮胎，只是越发担心林姜了。
她愕然想起无意中看见的林霜的眼神，总觉得那女孩子的心思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这一路上对团队的示好恐怕另有图谋。
惨了。
她又想了想，林姜似乎和那女孩子在同一辆车上。
这下，心更凉了点儿。
檀羡的脸色变了又变，为了在呼啸的风声中听清大家的谈话，一时忘了要躲避越知水目光的事，将脸又向了回去。
她的骤变的脸色落入了越知水眼里，越知水抬眉道：“小檀有什么想法。”
被冷不防点了一下名，檀羡先是愣了一下，在品了品越知水话里的“小檀”两个字后，又分外不爽快起来。
周绪转过头，眼巴巴地看向她，那模样明显是在等着学霸的高见。
檀羡皱眉道：“没有什么想法。”
“我看你皱了眉。”越知水淡声说。
这话一出，周绪惊呆了，没想到在大家都被简单地当成工具人的时候，学姐还是一如既往的特别。
他苦苦思索着军方的决定还来不及，没想到越知水竟还有空暇去注意别人有没有皱眉。
可檀羡却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果断实话实说，“我是忽然觉得，不该让林姜跟着一起先到C17区。”
“担心他？”越知水问道。
檀羡睨了她一眼，眼神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没必要，又不是路上捡的干儿子，还非得带在身边。”越知水凉飕飕地说了一句。
檀羡额角一跳，想去来越知水头一次问及林姜的时候，恰恰就是问她，那是不是她路上捡的干儿子。
她怎么可能上赶着给各种或男或女、或长或幼的人当妈！
“我跟他说了几句话。”檀羡咬牙切齿道。
“嗯。”越知水自然知道在前边的车掉头把备胎送来的时候，檀羡跟林姜说了几句话的事。
毕竟，檀羡说话的时候，她的双眼不由自主地转了过去。
很意外，但也不会觉得这举动很多余，像是檀羡的身上带着磁铁一样。
她停顿了一下，十分自然地接着说：“你和他说了什么。”
“我说，如果受援名额满了，他可以借助林可孺的身份来请求救援。”檀羡僵着肩颈说道。
林姜是林可孺儿子的事，队里所有人早已知道，周绪和阿石并不意外。
梁蛰听到老搭档的名字时还愣了一下，兴许是太久没有从旁人的口里听到这名字了，他的反应好一会，才想起那是他早被接走的团队核心。
“说起来，我还没能好好看一眼林姜。”他声音低低地说道。
“等会合之后，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越知水说道。
檀羡微微颔首，又说：“我不想让他发生意外。”
她垂下眼，眼神复杂得很，像是纠结又不舍一般。
越知水看得明白，只是她和檀羡相比，与林姜少了那么一层血缘的关系。
不过，她确实也想借助林姜，得到一些有关异化的信息。
在这个通讯几乎崩溃的时期，所有信息的传播都受到了阻碍，极度匮乏的信息让所有人都变得焦灼不安。
“那就再快点，早点赶到他们的后边。”阿石说道。
“不用。”越知水冷声说：“安全更重要。”
半个小时过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漆黑的天际一弯月牙高挂着。
广袤的天幕上看不见一颗星，天上空落落一大片，只有望不到尽头的漆黑，像极了他们所走的这条不知结果的路。
从窗外刮进车里的风在短短的一个小时内，从滚烫逐渐降至温热，最后凉飕飕一片，严寒刺骨。
在骤变的天气里，容易受到影响的，除了好不容易新生的植物外，还有因逃生而日益虚弱的常人。
梁蛰忽地打了个喷嚏，抬手就捋起了他那干瘦的手臂来。
小实看着他，学着打了个喷嚏。她像是完全复刻了梁蛰的动作一样，就连嘴张大的幅度也一模一样。
梁蛰看向她，她便看向梁蛰。
檀羡看不过眼，扯了纸巾给两人递了过去。
梁蛰接了纸巾后，还好言好语地说：“接了别人给的东西要说谢谢。”
小实重复道：“接了别人给的东西要说谢谢。”
“……”梁蛰：“说谢谢。”
“说谢谢。”小实说。
檀羡按了按眉心，只好说：“谢谢。”
小实连忙跟着重复：“谢谢。”
梁蛰抹了一把汗，从来没觉得带孩子有这么难。
车上所有的手环骤亮，红光伴随着震动一瞬一瞬地亮着。
檀羡低下头，缓缓手腕抬至耳边。
白小贝的声音从手环里传了出来，气急败坏的，“越姐，学姐，你们到哪了，车轮换好了吗！”
“换好了，刚出C15区不久，怎么？”越知水问道。
白小贝又嚷道：“那群开飞车的阴我们！”
“他们不也是要赶去C17区吗，就这么不着急？”越知水皱起眉。
白小贝气息重得很，那一呼一吸的声音从手环里传了出来，“我也以为他们要赶路，没想到居然在前面设卡拦截我们的车，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地铁蒺藜，车根本过不去！”
“他们人呢，还在附近吗。”越知水想了想，“那群人比我们早离开C15区，是不是早就在路上埋伏着了。”
“可能是，我们过来的时候，看见路上停了一辆车，那车撞上了电线杆，车头凹陷下去一大片，车里的人都被烧没了。”白小贝迟疑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伙人干的。”
檀羡沉默地听着，思忖这那群人的举动。
白小贝又说：“他们应该就埋伏在附近，我们没敢下车清理拦路的铁蒺藜，只能绕道。”
“绕吧，赶不上第一批就算了，别把命撘上。”越知水屈起手肘撑着下颌，腕骨上的手环恰恰就在耳边。
一会，郑希的声音也跟着传了出来，“越总，这群人像是在保其他人的名额。”
檀羡认真想了许久，也觉得那群人不可能白白荒废时间来拦截后边的人。她蹙眉说道：“我也觉得。”
郑希又道：“他们的队伍规模大概不小，可能被他们保着的人恰恰就在我们前面。”
“避开，别恋战。”越知水冷声道。
白小贝连忙又说：“越姐，我把他们的拦截点共享到地图上，你们也小心点，这群人阴着呢。”
越知水应了一声，把地图投映了出来，只见幽蓝的地图上果真出现了一个明黄色的亮点，正在警示着他们危险所在。
檀羡朝窗外望去，总觉得被保着的人没那么简单，否则那群人怎么会连命也不要。
在这末世里，一切纸币和黄金都成了没有交换价值的废弃物，真的值钱的，只有各自的性命。
她朝越知水面前的地图看了过去，只见越知水将原本规划好的线路取消了，又重新规划新的路线。
地图上，由系统判定的线路交错分布着，可无一例外，目的地全是C17区。
越知水正在快速地排除着，试图从这数十条绿线里甄选出最合适的。
檀羡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耳廓似乎没那么热了，她这才略显淡然地朝越知水的方向侧过了身，目光随着那悬在地图前的手缓缓移动着。
在C15区前的C16区像是一座大山，从中穿过的路线无疑是最短的，但也是最危险的。
如今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四处连路灯也没有，唯一明亮的，就只有车灯所照及的地方。
尸潮随时会来，如果不幸撞上，不知道能不能赶在救援军离开之前抵达C17区。
檀羡皱眉想着，忽然说道：“别穿过C15区中心，倒是可以从边沿处擦过去，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周绪没开口，他这一路都是听越知水的。
阿石正开着车，也不知道地图上那个明黄的警示点在哪里，实在插不上话。
过了一会，越知水才点头说：“行，只是这样的话，就得多走八十公里。”
阿石看了一眼时速，“八十公里用不了多久。”
在确认了线路之后，除了头脑也许一片空白的小实，其余人神情都凝重得不得了。
夜深以后，咆哮的风正竭力地钻着窗。
梁蛰又冷得发起了抖，他本就虚弱得厉害，被这冷风一吹，额头就热了起来。
他紧闭着眼，抱起了胳膊，紧咬着牙关一声也没有吭。
车上觉醒者的兽形全是有厚实皮毛的，被冷风迎面刮着也不会轻易瑟瑟发抖。
檀羡一时没反应过来，在越知水的手臂又撞过来的时候，这才警告一般朝她睨了过去。
这一转头，恰好看见梁蛰在闭着眼，她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梁老师可不怎么抗寒。
她正想关窗的时候，忽然听见了隆隆的风声里，似乎夹杂着些不太一样的声音。
可惜尖啸的风声吵闹得耳廓发疼，她一时分辨不出那夹杂在其中的是什么声音。
刚按了玻璃的升降键，忽然察觉那隆隆声越来越明显。
她微微眯起眼，扭过头时，只见远处有几束光在亮着。
距离太远了，显得那光线也黯淡得连月光也比不过。
虽然看不清，但那光影让她很快意识到，是其他想要得到救援的人过来了。
“有人在后面。”她皱眉道。
她话音一落，越知水猛地转过头，微微眯起眼往破碎的后挡风玻璃看。
没有玻璃的遮挡，就连视野也更清晰了些，轻而易举就看见了远处奔来的三辆SUV。
阿石将油门又往下踩了点，急忙问道：“多少人，不会又是那群飞车党吧。”
“不是。”檀羡试图看清楚那三辆车的车牌，可惜除了略显黯淡的车灯外，她顶多能看出来那三辆车的车型。
在这一路上，他们就连全球限量的车也见到不少，更别提这大众的车型了，简直常见得不能再常见。
太过常见了，反倒不能作为认人的参考和依据。
在平坦的道路上，那三辆车也在提高速度，飞快地追赶过来。
距离拉近之后，原本黯淡的车灯显得明亮了不少。
可惜在相同的速度下，在这平坦的大道上行驶时，轿车的速度能比SUV快上许多。
轿车地盘更低，重量更轻，跑得也更快。
左侧的后视镜在C15区时被击碎了，阿石把稳了方向盘，只能往右侧扫了一眼，只见三辆车又追近了不少。
“越总，他们不会是冲我们来的吧？”他连忙问道。
他说完便咬紧了牙关，一口气将油门踩到了底。
在拐弯的时候，车头哐一声撞上了沿路的栏杆，左侧的车灯猝然暗了下去。
阿石心里咯噔了一下，“车灯坏了。”
越知水仍盯着身后紧追而来的车，这才看清楚，那几辆SUV的破烂程度丝毫不逊于他们的车。
前挡风玻璃尽碎，车身上也布满了弹孔。
这些痕迹她很熟悉，是他们在B21区时花了不少时间才留下的。
她眯着眼，打量着远处那几辆车的车型，斟酌了数秒才开口：“是厂区那批人。”
檀羡皱紧眉，眼睁睁看着最近的那辆SUV因为过高的车速而失控侧翻。
轰！
周绪讶异地转头，在后视镜里，看见那庞大的车身翻到在路边。
然而后边两辆车竟没有停下救人，仍在加速前进着。
檀羡着实不明白这些人是什么毛病，连同伴的性命也不顾，非要对路人赶尽杀绝？
小实忽然短促地“啊”了一声，一双眼呆呆地往前望着。
梁蛰立刻扭头，朝身侧的先天异化人看了过去，“这又怎么了？”
小实哪会回答，反倒是开车的阿石缓缓松开了油门，在车速缓缓减慢之后，才有一下没一下地踩着刹车。
阿石咆哮般大喊道：“尸潮！”
檀羡怔住了，连忙回头往道路前方望了过去，果真看见了一大片黑压压的异化人。
这下真是被前后夹击了。
后边追赶上来的两辆车似乎没有意识到尸潮的来临，仍一股脑地往前开着。
檀羡还是分得清前后哪个方向更危险些的，她正想开口的时候，肩膀又被碰了一下。
想不到，越知水果真是使尽了浑身解数来帮她脱敏。
可在接触到越知水那温热的手臂时，檀羡浑身寒毛都要立起来了。
“首批受援的名额可以不要，但也绝不能让他们拿到。”越知水声音冷淡，在停顿了一下后，她朝檀羡靠了过去，问道：“我们让他们也体验一下被异化人追逐的感觉？”
檀羡头脑一片空白，只觉得耳廓在发烫。
身侧的人明明语调冷淡如常，可落在她耳边的气息却是热的。
像是一根羽毛，有意无意地挠着她的耳朵尖。
她周身不适，在这零下的黑夜里，心里那一把火噌一下便烧了起来。
“你觉得怎么样。”越知水压低了声音，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一样。
她心底拉紧的那根弦彻底断了，橙花的香味像是礼花般在车里炸开。
两股信息素的气味交织在一起，浓郁到令人迷醉。
可惜除了小实，车上没有别的人能闻到。
小实瞳仁紧缩，张开嘴便尖声叫起，几乎要喊破喉咙。
梁蛰愣了一秒，飞快地捏住了她的鼻子，只能用这样的手段来迫使她闻不到空气中信息素的味道。
他回头就喊道：“你们在干什么！”
下一刻，他才明白了过来。
只见远处游走的异化人如同看见了鲜肉一般，那么黑压压一大片全以惊人的速度朝他们的车靠近。
阿石飞快地调转了车头，朝来的方向紧急驶去。
檀羡眉心紧拧着，明明冷风直往破碎的窗里钻，可她却冒了一层薄汗。
她在崩溃的边沿死命地控制着，试图让信息素不再继续失控。
在目光重新聚焦之后，她才看清那群密密麻麻且奇形怪状的异化人。
她咬牙切齿地想着，越知水绝对是故意的。
然而一旁冷着脸收敛了些许的越知水却在想着，好个一箭双雕。
作者有话要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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