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在密闭的实验室里,男人沉沉地应了一声，“好。”
“我姓梁，叫梁蛰。”他朝信息传输设备走去,猛地拍打起某几个按钮。
屏幕上的历史操作界面骤然一变,出现了幽蓝色的代码输入框。
“你要干什么。”檀羡走了过去，她回过头，只见那异化人也跟着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打开门锁。”梁蛰皱紧了眉头，忽然从信息传输设备下拉出了一个古早的白色巧克力状的方块键盘。
檀羡怔了一下，朝周绪睨了过去。
周绪难以置信地盯着梁蛰在键盘上敲打着的手，怎么也不敢相信，他研究这些按钮老长一段时间,竟不知道原来这玩意其实是有键盘的！
在代码输入框中，一长串字符依次出现在屏幕之上，在回车之后,屏幕上忽然蹦出了一行字——
“三级门正在启动,请稍等。”
越知水朝周围看了一圈，除了那被炸毁的合金门,愣是找不到哪还有另一扇门的存在。
“三级门是什么？”她问道。
梁蛰又猛敲了几下键盘,将一长串看似毫无关联的字符输入在屏幕之中,他一边答道：“是紧急逃生门，在警报开启之后才能打开。”
屏幕上的字忽然消失，在警示框里，另一行字猝然出现。
“三级门已成功启动,将在30秒后关闭。”
门开了？
檀羡四处张望着,可她压根连门开的声音也没听见！
梁蛰快步朝异化人走了过去，他弯下腰想把那异化人背起来，可没想到,异化人却一动不动地站着，丝毫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三秒过后，异化人跟着缓缓弯下了腰，和梁蛰俨然是一样姿势。
越知水额角一跳，扬声喊道：“周绪，阿石！”
两人连忙应声。
“你们，赶紧演示一遍。”越知水指着那异化人说。
周绪震惊不已，在阿石弯腰的时候，猛地朝异化人招手，一边喊道“快看我！”
他屈膝一跳，蹦到了阿石的背上，压得阿石趔趄了一下。
异化人双眸微亮，学着周绪的动作趴到了梁蛰的背上。
一米四的身高，体重也轻得更纸一样，却仍是让梁蛰双膝微微打颤。
梁蛰紧咬着牙关，双脸因憋气而微微鼓起，那脸看着才没有那么瘦削。
周绪连忙从阿石的背上下来，挠着头说：“以后能不能别让我和阿石来，两个大男人，怪难为情的。”
檀羡神情不变地朝越知水看了一眼，耳朵尖却微微红了。
她心说，如果换作是她和越知水，那不更难为情么。
梁蛰背起小实就跑，朝被炸毁的合金门跑了进去，里面的一架升降梯已经打开了门，他径直朝那升降梯跑了过去，一边喊道：“快来！”
檀羡快步跟了上去，紧紧贴着升降梯透明的玻璃站着。
越知水等人赶了过来，七个人挤在这窄小的升降梯里。
升降梯里没有楼层选择的按键，也没有楼层的显示，在众人都进入电梯后，梁蛰按住了关门的按键。
门缓缓合上，升降梯以惊人的速度在往下坠落着，和跳楼机的下降速度不相上下的迅猛，站着的人险些就被抛了起来。
檀羡脸色苍白，紧紧地扶着升降机内部的扶手，只觉得那速度快要她的脸皮都被拉扯着。
周绪“哇”地大叫起来，抖着腿攀着阿石的肩膀。
“这升降机可以保证我们能以最快的速度达到主竖井。”梁蛰把背上的人掂了一下。
小实忽然“哇”一声大喊了起来，声音清亮又高昂。
梁蛰懵了，连忙问道：“怎么了！”
檀羡站在一边，她将小实的反应看得清清楚楚，那异化人刚刚正盯着周绪看，在周绪喊完了之后，它也跟着喊了。
她冷静地回答，“没什么，你也知道她它的模仿能力惊人。”
梁蛰这才松了一口气。
很快，升降机铿一声抵达了底部，透过玻璃内壁，外边的种种清晰可见。
周围漆黑一片，像是被挖空了一般。
升降梯的门缓缓打开，门正对着的，是漆黑的钢铁，钢铁索道下果然是深不见底的洞穴。
站在门前的郑希缓缓往外迈出了一步，试探性地踩在了数百根铁索合并成了长桥上。
被拉扯得严实的铁索纹丝不动，连一下也没有摇晃。
机器运作的声音从底下的黑暗里传了出来，沉闷而平稳，明显是这个试验基地的核心所在。
檀羡出了升降梯的门，她后脚刚迈出去，身后咚一声响起。
那升降梯的门猝然合上，平台又以惊人的速度上升着，然后底座和顶上的合金板融为一体，连一个窟窿也看不见了。
“我们往哪里走。”越知水往前走了几步，只见一道门竖在了长桥前。
“前面，让我来开门！”梁蛰背着小实往前跑着，他额头上满是汗珠，双眼丝毫不敢往下瞟，腿还不住地颤抖着。
三十秒已经过去了，按理来说，最高防御系统应该开启了。
檀羡仰头往上看着，顶上太高，她抬头时忽然眩晕了一阵。
没有出现任何的异常，似乎防御系统只作用于实验室核心区内。
“如果三十秒内没有离开核心区，我们会怎么样？”她紧跟向前，警惕地朝锁链下看去。
梁蛰没有立刻回答，他着急穿过了众人，将手腕内侧对准了合金门上的芯片识别器。
“滴——”
“识别成功。”
檀羡盯向他的手腕内侧，在他收手的时候，分明看见那瘦得骨头分明的手腕上空无一物。
可想而知，这人把芯片植入了自己的皮肤。
门缓缓打开，里面依旧连一寸光也没有，但巨大的隧道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隧道里停着两辆积满了尘的车，车轮看着稍微有些凹陷，应该是放久了的缘故，气也没多少了。
梁蛰招手道：“快上车，你们会开车吧？”
“会。”越知水果断回答。
“钥匙在车上，得赶紧。”连梁蛰手忙脚乱地打开后车的车门，在把小实放下来之后，手忙脚乱地把她往后座上推，他抹了一把汗，终于松了一口气。
小实坐在后座上东张西望着，像是没有设定表情程序的机器人一般，神情淡漠而呆滞。
梁蛰这才回头朝檀羡看去，“你刚刚问，如果三十秒内不能离开核心区会怎么样。”
他眼里露出些许不忍，“如果不能及时离开，人可能会连同病毒一起被烤焦、分解，或者冻死。”
檀羡抿起了唇，她知道所谓的最高防御系统，肯定不会让她失望，可没想到，杀死病毒的方法竟这么极端。
“所有的病毒都不能外泄。”梁蛰叹息道。
阿石去启动了前一辆车，周绪和他一起。
郑希跟着坐在他们的副驾上，他小心翼翼地按着自己的胸膛，这才吃痛地抽起气来。
越知水坐上了后一辆车的驾驶座，她试了一下刹车和油门，在确认基本功能都没有问题之后，才说：“都坐稳了？”
檀羡坐上副驾，快速系好了安全带，“坐稳了。”
越知水拉动了档位，松开刹车缓缓朝前开。
“走了。”她按了一下喇叭，示意前面开车的阿石赶紧起步。
前边的车缓缓启动，车速渐渐加快。
原本漆黑的隧道顿时被车灯照亮了，水泥隧道里没有放置反光板，顶部的拱形十分粗糙，像是赶工时挖掘出来的一样。
地面不大平坦，一时没来得及清楚的碎石和工具堆积在路两旁。
那明亮的车灯像是长刀一样，划破了前路的迷茫。
檀羡朝后视镜看了一眼，只见梁蛰和异化人正坐在后边，异化人好奇地左顾右盼着，那坐不定的模样，和人类孩童没有什么不同。
她心里依旧惴惴不安，不知道将这异化人带出来是对还是错，但她选择相信林可孺和他的团队。
梁蛰似乎久久没有合眼了，那眼袋快掉到了脸颊上，黑眼眶也十分严重。
可他却没有闭眼，靠在座椅上小心翼翼地看着那异化人。
似乎是注意到檀羡的目光，梁蛰眼一抬，紧张地说：“我会看着她的，你们别紧张。”
檀羡收回了目光，整个人陷入了座椅里，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开了些许。
困意涌了上来，她眼一闭就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很离谱的梦，比以前想象末日的到来还要离谱。
一年以前，月亮的影响已经增强，白天变得越来越短，潮汐所受到的影响也越来越大，曾有人猜测，或许留给人类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不管怎么说，异化的爆发也算是早有“预兆”的事情，可是梦里的内容，却是完完全全的离谱。
檀羡从来没有做过这么离谱的梦，她竟然变成了兽形，在一个庞然大物前露这肚皮。
她像是不受控一般，喉咙里竟还发出了和猫一样的声音。
咕噜咕噜。
好像舒服到了极致，连双眼也忍不住眯起，一两声细碎的猫叫从唇齿间逸出。
而一只白虎正卧在边上，给她舔脑袋上的毛。
一舌头过来，整只猫都晃了晃，差点没被直接掀翻。
檀羡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前边那车的车尾灯亮得刺眼，她微微眯起眼，急急忙忙喘起气来。
“做噩梦了？”越知水说道。
“……”檀羡试图克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将震惊压制在了心底。
她点了一下头，“没错，噩梦。”
或许是檀羡回答得太干脆也太刻意了，让越知水忍不住朝她斜了一眼，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隧道很长，并不是笔直往前的，那弯度虽然很大，但道路确实是在拐弯。
梁蛰果真没有闭眼，他的双颊果真凹陷得吓人，嘴唇又干裂得渗出血来，整个人看着像是重病缠身一样。
檀羡还在想着梦里的幕幕，越想越是震惊，都是白天想什么，梦里就会出现什么，可她怎么也不可能想到这么离谱的事情。
或许又是那些信息素在作怪。
她实在没忍住，缓缓开口：“梁老师，能请教一些问题吗。”
越知水微微扬起眉。
梁蛰愣了一下，受宠若惊一般，眼里浮现出讶异来，连忙问道：“当然能，你想问什么，只要我能答得上来，都可以回答。”
“按照报告里的内容，信息素不应该是能让所有人都接收到的吗。”檀羡有保留地问道。
这话一出，越知水顿时明白了，副驾驶座上的人想问的，其实是关于她们俩信息素的问题。
只不过檀羡别扭得很，又着实矜持讲究，没好意思说得那么明白。
梁蛰点了一下头，坐正了身说：“确实是这样的，但你知道，我们的报告是基于先天异化人做出来的，所以信息素的浓度和其他的数值，也都是以先天异化人为标准。”
他停顿下来思索了一下，又说：“按理来说，排除外界游走的那些已经失去了个人意识的异化人，其他人身上的信息素确实是能被所有人接收到的。”
“只是先天异化人的发育更为完整，所产生的的信息素的浓度也更高，而后天异变的人类往往还没有异变完全，所产生的信息素浓度也比较低，对信息素的接收能力也稍弱一些。”
檀羡脸色都黑了，“这么说来，后天异变的，如果异变完全的话，信息素的接收和传播能力也会越来越强，是这样吗。”
“按照我们的推测，确实如此。”梁蛰颔首。
“那为什么，我只闻得到某种特定的信息素，而其他人，包括外界游走的异化人，我在他们的身上闻不到半点……古怪的气味。”檀羡斟酌着，眸光因为紧张而微微闪躲着。
其实她早就有了想法，只是不确认自己的想法究竟是不是准确的。
梁蛰短促地“啊”了一声，竟为难地低下头，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檀羡通过后视镜又往后看了一眼，心扑通狂跳着，心里忽然用涌上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就是……”梁蛰抓了抓并就有些秃的头发，为难地说道：“这事啊，你们可能不大能接受。”
越知水开着车，冷不丁出声，“您说。”
檀羡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伴随着狂跳不停的心脏，耳廓忽然热了起来。
她瞳孔猛震，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紧张什么。
车窗没有打开，从车辆启动之后，越知水便一心只想快点把车开出去。
紧闭的车窗里，内循环的空气中那醉人的酒香越来越浓郁。
后座坐着的小实缓缓转动了一下身，木讷呆滞的神情忽然破裂，她牙关紧咬着，一副挣扎的模样。
檀羡观察到她的变化，连忙打开了车窗，让外边的空气涌进来冲淡车里的酒香。
梁蛰欲言又止，嘴张张合合了许久才说：“你们的异变程度还在不断的提高，虽然这么说像是我们已经否认了人类的存在价值，但事实上确实如此……”
“在异变完全的时候，普通人在新人种的面前，宛如蝼蚁。”他虽然瘦削得皮包骨，可说的话却铿锵有力，每一个都像是重敲的鼓一样，震到人的心头。
他停顿了一下，又十分为难地接着说：“外界那些游走着的，且失去了理智的人，我们姑且将其称为异变的失败品，他们注定是残缺的，只能接收空气中的信息素，而没有具备发散信息素的腺体。厂区的人抢走我们提炼出来的信息素，就是为了用来引导异化人。”
檀羡愣住了，这是她意料之中的事，却不是她所期待的。
她抿起唇，沉默了下来。
“异变是分阶段的，因人而异，是一个也许漫长、也许短暂的过程，这个过程对于部分人来说可能分外难熬，其中有些人会极其容易困倦，会失眠，会容易晕厥，心悸，甚至有可能还有各种我们没有发现的症状。”梁蛰缓缓开口，眉头始终紧皱着。
檀羡愣住了，她已经做好了自己将要异化的准备，可没想到真相竟是这样。
梁蛰又说：“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对于你们来说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的消息。”
“您说。”檀羡深呼吸道。
“你们能接收到彼此的信息素，说明你们可能已经比其他人更早步入了异变的另一阶段，信息素腺体已经开始发育。”梁蛰朝车前的中央后视镜看去，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二者的表情。
“……”檀羡问道：“那另一个消息呢。”
梁蛰沉思了许久，试图找到有一个比较好的说辞。
过了一会，等到车辆快要开出的隧道的时候，他才动了动唇。
隧道之外，光线猝然刺眼起来。
在黑暗的隧道中待久了，檀羡微微眯起眼，但很快便适应了那骤明的光线。
梁蛰艰难开口，“我们做过很多实验，为了研究两种信息素之间的吸引力，后来我们发现，契合度高的两个人会出现……”
檀羡已经不想听了，她完全料到了梁蛰接下来要说的话。
开车的越知水淡定地问道：“会出现什么。”
“各种意义上的求偶行为。”梁蛰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两人的神情。
檀羡面色铁黑，怎么也不敢相信，她屏住了呼吸，像是想把自己憋死一样。
后座上坐着的异化人张着嘴开始学习语言，嘴张张合合地重复着梁蛰的话，可到底刚开始学习，不能重复太长的句子。
小实眼神清澈，却学着梁蛰紧皱起眉头，嘴里吐出两个清脆的字音来——
“求偶。”
檀羡觉得自己错了，这一回是真错了，她现在想将这异化人扔出窗外。
她倒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
“就是这样，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梁蛰抿了一下干燥的嘴唇。
“两个人的契合度到底是怎么判定的，素未谋面的两个人也会出现很高的契合度吗。”檀羡不大死心。
梁蛰“唔”了一声，“我们没有足够的被试来确认目前的判定方法到底准不准确，但契合的概率应该是非常小的，这可能是……”
在檀羡的期待中，梁蛰继续说：“命运的安排。”
檀羡闭上眼，想把这一切当作是她做的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没想到小实又脆生生地模仿道：“命运的安排。”
不光发音一模一样，就连那抑扬顿挫的语气，也别无二致。
越知水缓缓扬起了唇角，在开出隧道后缓缓放慢了车速，开始观察起周遭的路况。
她紧跟着前面的车，抽空看了檀羡一眼，试图在檀羡的脸上看出惊喜的表情。
可不知怎么的，檀羡看起来并不大开心，甚至还闭着眼看也不看她一眼。
这么高的契合度，不应该开心吗。
所以爱已经消失了吗。
越知水心里咯噔了一下，冷静说道：“这没什么，别担心我会对你做什么。”
檀羡睁开眼，朝开车的人睨了过去，冷笑了一声说，“我担心我会对你做什么。”
她确实怕极了自己被兽性控制，然后做出各种古怪的行为。
越知水竟笑了，笑得虽然十分淡，但她拔凉的心顿时又暖和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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