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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往下一坐,作势要踹开那管道口,脚已经抬在半空了,却被郑希按了下去。

    周绪愣了一下,连忙回头往后看,只见郑希摇了一下头。

    越知水低着声说:“现在暂时不清楚这管道口设置在核心层的什么位置,不要弄出太大的动静,会打草惊蛇。”

    周绪恍然大悟,这才把腿放了下来。

    这管道还是太狭窄了一些,虽然能坐下,可这一坐,人便直不起腰了。

    檀羡在最后边跪坐着,脊背微微弯着,身后的漆黑像是一个无底洞。

    越知水往后望了一眼,缓缓握上了檀羡的手臂。

    檀羡下意识想甩开,可她却隐隐听见了咔吱咔吱的声响,像是齿轮在转动。

    她猛地回头,视线却被管道往下的拐角遮挡住了。

    那声音很轻,又像是老鼠一类的啮齿动物在啃咬什么东西。

    她没有甩开越知水的手,也跟着回头皱着眉细细听着。

    越知水忽然收紧了五指,缓缓屏住了呼吸。

    周绪管道口上摸索着,手指从粗糙的合金遮挡物上抠抠碰碰着,试图找到点缝隙来。

    他急得浑身冒汗,又使劲推了几下,却还是推不开那遮挡物。

    “这东西怎么这些像井盖,还比井盖重多了。”周绪说道。

    “我来试试。”阿石从他背后伸出了手。

    “一起。”周绪点头。

    两人一起施力,却还是推不动那沉重的遮挡物。

    周绪侧头问道:“给我一把刀!”

    阿石连忙把刀递给他,“你要做什么。”

    周绪把刀尖卡进了“井盖”和管道口贴合的地方,他握紧了刀柄,缓缓转动着手腕,说道:“哥,你帮我推!”

    阿石的手从他的身后伸向前,这姿势难以施力,他索性伸出了腿,屈起膝盖猛地将那巨物往前顶去。

    刀咔嚓一声,刀尖崩断了!

    周绪又把刀身往里卡了一些,几乎将浑身的劲都使上了。

    然而在把刀卡进去之后,依旧是没有一线光泻进来。

    “周绪,能抓得稳管道口吗。”越知水的声音骤然响起。

    “应该能。”周绪握着那把刀,稍显迟疑地回答,“怎么了?”

    越知水皱起眉,又把檀羡的手臂抓牢了一些,“你说的那个‘剁肉滚筒’,好像要启动了。”

    这话一出,周绪、郑希和阿石皆懵住了。

    周绪回过神,魂都差点被吓飞了,他额头上冷汗直冒,更加使劲地撬着那遮挡物,一边喘着气说:“不、不会吧。”

    越知水冷声说:“都把自己前边的人抓紧了,别松手。”

    她只让众人抓紧,可檀羡却直接说道:“已经启动了。”

    郑希闭紧了嘴,连呼吸也放轻了,那沉重的呼吸声像是消失了一般。

    管道里无人说话,就连水滴落的声音也听不着了,而那咔嚓咔嚓的声响却尤为清晰。

    周绪掌心满是汗,一股凉意从手指直手臂上钻,他的手掌因出汗而变得滑了起来,可却不敢松开一根手指。

    阿石将双手圈上了周绪的腰,连忙回头说:“希哥,你抓着我。”

    郑希也将双手圈了上去,将疼痛难忍的胸膛死死贴上了阿石的后背。

    这一贴近,阿石后背一片湿润,他清楚的知道,那是郑希的血。

    郑希隐忍着,死死地咬着牙,一声也没有吭。

    齿轮在转动着,先是五秒响一下,然后变成三秒响一下,最后两秒响一下……

    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到了一秒能响几下的程度。

    檀羡仔细听着,总觉得心跳的频率和那响声相同步了,她的心跳渐渐加快,几乎要跳出胸膛。

    她在人群最后面,所感受到的气流的变化,比其余人更为清晰。

    那螺旋桨转起来的时候,所有的气流也在跟着转动着,她的发丝往后扬了起来,身后像是有一股吸力一般,正要——

    把她卷过去。

    她微微眯起了眼,这时候除了命什么也顾不上了,伸手就朝越知水揽了过去。

    就在她伸手抱向越知水的那一刻,螺旋桨高速转动起来,剧烈的风正试图将她侵吞!

    只在数秒之间,连擦咔声也听不见了,那嗡鸣果真像是启动中的绞肉机一样。

    并且更急,动静也更大。

    管道也跟着震颤了起来,那巨大的气压要将众人都吸过去。

    檀羡瞪大了双目,缓缓收紧了揽在越知水身前的双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往后拖拽一般。

    她双脚陡然离地,随即腾空而起,除了面前的越知水,没有任何可以抓握的东西,整个人像是被放飞的风筝。

    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仿佛自己轻得像一粒沙、一缕烟,失重的感觉令她连自己的存在都差点感受不到。

    在这长且逼仄的管道里,所有声音似乎都被放大到了极致。

    螺旋桨的轰鸣和管道震动的声响混淆在一块,像有个巨大的鼓正在他们的耳边敲打着,那声音响亮到令人头晕目眩。

    越知水心猛地一紧,近乎咆哮一般喊道:“檀羡!”

    可她的声音却像是被螺旋桨吞食了一般,在隆隆声中,只剩下丝毫能被人听见。

    越知水一手抓着檀羡的手臂,另一只手箍上了郑希的腰。

    即便是在如此紧急的时候,她也准确无误地避开了郑希的伤口。

    五个人像是被连成的肉串一样,全被风掀了起来,连脚都不能着地。

    周绪目眦欲裂,那气流本就强劲得像是要吃人一样,他身后还连着一串人,如此一来,他所承载的重量就更多了。

    他手臂上肌肉涨起,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根根分明。

    “啊!——”周绪憋足了气大喊了一声,手臂被撕裂一般的疼痛顺着关节涌上了头颅。

    这么大的吸力,就算是好不容易打开的缝隙,也被被吸附得连一毫也不剩了。

    周绪汗如雨下,绷紧的身像是拉到了极致的弦一样,再过一些,恐怕就会断!

    阿石凑到他的耳边,嚷道:“你能撑得住吗!”

    周绪没有应声,他根本不敢松气,唯恐稍微松懈一些,他们这五个人都得被搅烂成泥。

    越知水皱着眉,忽然抓上檀羡的手,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你干什么!”檀羡头皮发麻,她虽然意外,可不敢信越知水真要把她甩下去。

    “没办法了。”越知水握紧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手猛地往前扯去。

    檀羡浮在半空,风力已经够强了,没想到越知水竟把她拽得不得不往前倾去。

    她的手堪堪碰到了郑希的后背,还差一些,就能抓到郑希的衣服。

    越知水又猛拽了一次,这一次,檀羡成功勾上了郑希的腰。

    郑希紧咬着牙关,连半秒也不敢松懈。

    隆隆巨响猛撞着耳膜,正在缓缓磨蚀着所有人的神经。

    檀羡忽然意识到越知水想干什么,她怒嚷出声:“你疯了吗!”

    越知水担心檀羡听不见她的声音,特意把唇送了过去,一字一顿地说:“抓稳了。”

    “没办法了。”那干燥的唇抵在檀羡的耳尖上,竟像是在摩挲一般,可在这种时候,根本连一丝旖旎也带不起来。

    “你别冲动!”檀羡哑声喊着。

    越知水脸色冷静至极,“一会别喊太大声,我听不见的。”

    檀羡只觉得那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缓缓松开了,在越知水完全把五指松开的那一刻,她像是也跟着魂飞魄散了。

    “你疯了吗——”檀羡喉咙都要扯裂了,喊出口的声音嘶哑无比。

    周绪、阿石惊恐地回头,就连一贯冷静的郑希也满脸怵色。

    越知水的身影转瞬便消失在拐角后,而那巨大的螺旋桨仍在转动着。

    螺旋桨飞速旋转的声音盖过了一切声响,除此之外,什么也听不见。

    檀羡浑身透凉,耳边是周绪的叫骂声,“他妈的,为什么非得来这傻逼实验室!”

    “越总!”阿石也哑声叫喊着。

    “越姐要干什么傻逼事啊!”周绪崩溃得眼泪横飞着。

    三分钟,人生中漫长的时间有许许多多,可檀羡从来没有觉得三分钟有这么难熬。

    铿的一声,那螺旋桨转动的声音忽然停息。

    管道内顿时又恢复如常,紧抓在一起的四人忽地沉了下去。

    郑希吃痛地闷哼出声,眼前一时漆黑一片,竟痛到眩晕。

    檀羡连滚带爬地转身,半个身都快探出了下拐的管道,背后的衣料忽然一紧,是被勉强回过神的郑希抓住了。

    “越知水!”檀羡费力地喊叫着,在看见下面站着的人时,整颗心咚一声坠回了原处。

    越知水站在桨毂之上,勉强稳住了身形。

    没有毂帽,中心轴和齿轮清晰可见,一把刀卡在了齿轮里,硬生生遏止了这桨叶的转动。

    “我没事。”越知水平静说道。

    檀羡浑身冷汗登时退去,一双眼已然通红,明明愤怒已经烧至眼底了,可她依旧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越知水的双脚正好踩在桨毂的边上,稍有不慎,就会被卷进桨叶里去,她指着脚底下正对着的中心轴,说道:“这是改良过的螺旋桨,比一般的结构更复杂,我找了一会才找到齿轮的位置。”

    檀羡听着她那冷淡的声音,从未觉得对方的声音这么悦耳动听。

    “幸好是改良过的,否则这螺旋桨怕是能把我们带上天。”越知水又说。

    周绪从后面探出头来,眼泪登时止住了,“越姐你吓死我了。”

    后面又有两颗脑袋探了出来。

    郑希眼都红了,却沉默着没有说话。

    阿石瞪大了眼,一副快要晕厥过去的模样。

    “下次别这样。”檀羡终于开了口,没什么起伏的声音从唇齿里挤了出来,隐隐还藏着点怒意。

    “行。”越知水那冷漠的脸色像被打破的玻璃,竟露出了点儿微不可察的笑来。

    周绪看得目瞪口呆,他抬手揉了揉眼,也不知道是这管道里面太黑,还是他的眼睛又异变出了问题,他竟看见越知水笑了。

    那笑容太浅,给那张严肃却稠丽的脸添了几分柔和,确实是在笑。

    不是,这刚刚才经历了这么大的事,她怎么笑得出来?周绪总觉得自己有一天会被吓疯。

    “拉我上去?”越知水仰着头。

    檀羡伸出了手,伏在管道上缓缓往前挪着身,试图将手再往下伸一点儿。

    越知水眉梢微挑,缓缓直起身,费力地朝檀羡的手握去。

    四人又像不久前那样,把越知水拉了上去。

    越知水人还吊在半空,那螺旋桨忽然又咔一声响起。

    像是什么东西断了一样。

    檀羡瞳仁紧缩,将五指收得更紧了,“快点!”

    她微微眯起眼朝那螺旋桨的中心轴看去,只见卡在齿轮中间的刀,被绞得扭曲成了一个直角,俨然要断。

    上边的三个人铆足了劲,把越知水和檀羡拉了回去。

    檀羡伏在拐角上,朝螺旋桨的中心轴俯视而去,只见那被卡住的齿轮正在来回细微地扭动着。

    “得快点。”她扬声便道。

    越知水转了一下胳膊,皱眉说:“推!”

    周绪苦着脸,“推不动啊,越姐。”

    “一起推。”越知水又说。

    可这管道这么窄,一个人推已经快把管道口挤满了,两个人已经是极限,五个人根本不能一同碰到那堵在管道口的玩意!

    “越姐,不能炸了吗。”周绪挠着头,额头上又急出了汗来,“我们躲在拐角下面,炸开了再上来。”

    越知水狠狠剜了他一眼,“你把管道炸没了我们怎么上来,靠飞吗?”

    周绪没别的办法,搓了搓手继续握住卡在缝隙里的刀。

    他艰难地顺着管道口划了一圈,又嚷到:“真的撬不开啊。”

    “能卡进去就说明能打开。”越知水下颌微抬,“郑希,你到最后面去。”

    郑希本来想拒绝,可话还没说出口,就看见越知水微微眯起了眼,“行。”

    他缓缓侧过身,在檀羡和越知水身侧,艰难地挤到了最后。

    檀羡死死盯着管口前堵着的东西,那平面看着还挺光滑,材质像是实验室用的仪器。

    “周绪,你闻得到什么吗。”她吸了吸鼻子,可惜除了那酒香,她果真什么都闻不到清楚了。

    周绪几乎把脸贴在了那堵着管道口的仪器上,在管道口和那平面贴合的地方细细嗅了嗅,下一秒,他惊愕地回过了头。

    “怎么了?”阿石被他这忽然的回头给吓着了。

    “很浓的血腥味。”周绪讶异道,“闻着……还挺新鲜的。”

    “有人。”越知道眉头紧皱着,“里面一定有人。”

    咔!

    咔、咔!

    齿轮里卡着的匕首被扭曲成了一个易断的弧度。

    “没时间了!”檀羡狠狠地将目光从螺旋桨上撕了下来,朝身后的人看了过来。

    阿石猛地吸了一口气,眼里燃起了誓死不休的斗志,“继续,再试试!”

    周绪和阿石在前面推着,而檀羡猛朝越知水挤了过去,四人一齐发力。

    在将那巨物推开的一瞬,实验室里冰冷的光照进了管道里,浓重的血腥味也随之扑了过来。

    “成了!”周绪惊喜地回头,双手因用力过猛而颤抖着。

    檀羡的心情大起大落,紧贴在越知水的身后往外爬。

    她刚要爬出去的时候,身后忽然刮起剧烈的风,那匕首彻底被绞断了,齿轮恢复运动,螺旋桨又转了起来!

    她猛地扯住了越知水的衣摆,整个人差点被吸了回去。

    越知水愕然回头,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她咬紧了牙关将檀羡扯了出来,猛地将人扑到了边上。

    阿石和周绪趔趄了一步,只见地上散乱的纸张和破碎的小型容器全被卷了进去,那些细细碎碎的玩意裹挟在风里,一股脑地往管道里钻。

    郑希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管道口,后脚已经被风卷得抬至半空。

    “希哥!”周绪连忙伸手拽了他一把。

    “快,堵上!”越知水将檀羡压在身下,生怕这轻飘飘的人就这么被卷回去了。

    檀羡不得不伏在地上,被越知水按着双手,酒香将她熏得迷迷糊糊的,她挣扎了一下便不动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像是忘了自己还在逃命,像是陷入了一个酒窖之中,酒桶全朝她倾倒,她要被淹没在酒水之中了。

    好香……

    咚!

    阿石和周绪费力得大喊出声,猛地将被移开的巨物推了回去,在将其堵上之后,双手连一点力气也使不上了。

    不光檀羡晕晕沉沉的,就连越知水也迷糊了。

    越知水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从第一次闻到那香味到现在,每一次香味的浓度都在增加。

    那香味像是正在试探她忍耐的底线一样,缓慢的,逐级地增加着。

    她猝然回过神,猛地爬了起来,侧头急促地喘了一口气。

    在抬起眼时,她才看清楚,那堵着管道口的竟然是一个巨大的管状培养皿!

    那圆柱形的培养皿足足要三人才能环抱完全,里面灌满了培养基,而一个“人”正在培养基里漂浮着。

    四肢仍旧能看出人类的轮廓来,身后垂着条短小的尾巴,身上的皮肤也与常人不尽相同——

    是异化人。

    那异化人闭着眼睛,身上连接着数根软管,而软管连接着正在运作着的人工心脏。

    培养基里徐徐冒出气泡来,是因为异化人仍在呼吸!

    檀羡按着眉心缓缓坐起身,心仍急促地跳动着,却不单单是因为突发的危险,还因为越知水扑过来的那一下。

    她的心跳彻底乱了,久违的好胜心忽然涌上了心尖,像是异变出来的兽性忽然被激发了一样,她十分想和越知水缠打在一块,好争个高低。

    可她隐隐又觉得,她想要的不单单如此。

    缠打什么的,想想就不该是她做得出来的事。

    “越姐,学姐,这、这实验室怎么还养着异化人?”周绪震惊道。

    “养?”越知水冷声重复了他话里的这个字,“确实像是在养着。”

    檀羡站了起来,缓缓退了几步,拉开了和那培养皿的距离,微微侧过头,往左右扫视了一圈。

    这个区域不算宽敞,虽然足够明亮,但连一扇窗也没有,入目全是冰冷的合金墙。

    各式各样的设备有序摆放着,一抹单调的色彩给冰冷的设备添上了一丝暖色——

    是血。

    到处都是血,地上躺着数个人,想来他们已经没了呼吸。

    这些人中,不单单有浑身裸/露的异化人,还有穿着防护服的研究人员。

    她完全可以确定,这里经历了一场厮杀,可怕的是,或许是因为有一扇门没有关上的缘故,他们这个区域的门被锁死了,连逃都没有机会逃。

    这场厮杀,完完全全是研究人员单方面的送命。

    檀羡隐约觉得,她和越知水之间无形的联系也许就要在这里找到答案了。

    作者有话要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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