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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6

    猫的尾巴软软地蜷在身侧,也许是浑身皮毛都湿了的缘故,原来的身形轻易便展露了出来。

    瘦瘦小小的,哪里还像个蓬松的毛球。

    也不知道这猫怎么就炸毛了,一绺一绺的毛竖了起来,像个白色的刺猬一样。

    周绪目瞪口呆,“学姐不是不愿意变兽形的么,怎么……”

    怎么最近变得稍微有点……频繁?

    越知水扬起了唇角,稍显拘谨地盘腿坐着,以防碰到那烂成一滩的肉泥。

    她活动了一下手臂,关节被拉扯得有些疼痛,所幸异变之后筋骨都变得更强劲了一些,这才没那么容易脱臼。

    眼一斜,却发觉那猫还在背对着她。

    只是猫的右前肢微微抽了一下,分明是手也被扯疼了。

    然而猫的坐姿端端正正的,虽然只留给她一个背影,但看着还是不轻易搭理人的模样。

    越知水唇角微微勾着,冷淡开口:“前些时候求着你变成兽形,你不肯。”

    她停顿了一下,明明话音和面色都冷漠似冰,可话语却饶有深意,“怎么突然就喜欢上兽形了。”

    檀羡背对着她,脸上没什么神情,一只猫的脸上又能有什么神情。

    她哪有心思理会越知水的冷嘲热讽,她心如擂鼓一般,满心震惊让她走了神。

    那醇厚的酒香还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浓郁了,像是不把她熏晕了誓不罢休一般。

    刚刚拉着越知水的时候,她险些就松了手,幸好她尚存那么一点理智,硬是收紧了手指。

    她忽然发现,似乎她和越知水靠得越近,那香味就会越浓郁。她们俩的距离就是一个开关,只要稍微近一些,咔嚓一声,那香味的瓶口就会自行打开。

    好像她和越知水之间有什么古怪的联系。

    在她握住越知水的手时,那香味的浓度似乎达到了警戒线,以至于她也闻到了自己身上的橙花香。

    她的身心似乎被割裂成了两半,有一半在叫嚣着——那是你必须拥有的。

    那声音试图掌控她的所有理智,像是要将她的一举一动都沾染上“兽性”一般。

    必须拥有的。

    可以沉溺的……

    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又想起了林可孺的话,林可孺说,新的实验室是他的梦幻岛。

    檀羡在那一刻,几乎觉得,她也找到属于她的梦幻岛了。

    像是整个人都陷入了疯狂一般,她竟然微微张开了嘴,想将那醇厚的酒香全都吸入肺腑之中。

    在将越知水拉上来后,她的那根理智的弦险些就断了,竟想不管不顾地扑过去。

    幸好她及时止损,在紧要关头变成了兽形,转身就背对起越知水来。

    檀羡沉思着,究竟是一股什么样的魔力,才让她和越知水产生这样的关联。

    越知水心痒痒的,忽然理解前助理特地请假回家看猫的心情了,只是她那时候态度过于强硬,没有批下这个假,小姑娘默默红了眼,一声不吭地给她磨咖啡。

    那时候她说了什么来着,越知水仔细想了想。

    她说——

    “如果我没有记错,你今年请了不少假,这份工作对你而言似乎不是很重要?”

    小姑娘当时没敢吭声。

    她接着又说:“或许你觉得你的猫想和你一起喝西北风?”

    想到这,越知水又看了一眼远处那猫的背影,心说,猫肯定不会想喝西北风,这么别扭,得哄着才行。

    周绪又干呕了一阵,胃还咕噜一阵响,他背对着满地的肉块和肠子,试图深呼吸平复一下心情,可在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又忍不住干呕了起来。

    阿石整个人呆住了,连目光都木讷得不得了,“越总,这……”

    反观郑希,早早就缓了过来,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望着远处那些腐烂的异化人尸体,想着怎么跃过这些血肉,从管道里出去。

    “不愧是希哥啊。”周绪声音虚弱地说。

    越知水也在思考,这管道的上方究竟会是什么样子,管道口到底能不能打开。

    “按照我们的移动轨迹,细算了一下,离管道口应该没有多远了。”她沉思了一会说道。

    “可是越姐,管道口不会被堵上了吧,”周绪虽然什么也没吐出来,可整张脸都白了,“能在这实验室里呆着的可都是知识分子,他们肯定考虑到异化人会顺着管道爬回去,哪还会把出口留着。”

    越知水朝檀羡的方向斜了一眼,可落入眼底的却还是那猫的背影,她没想到檀羡这一回能撑这么久没有变回人形。

    “所以你学姐才说把炸/药留着,会用得上。”她说。

    周绪恍然大悟,“有道理啊,二层是整个实验室的核心区,肯定没那么容易任由外人闯进去,但管道口就不一定了,那毕竟是后来才捣鼓出来的!”

    他说得兴高采烈,一时忘了干呕的事。

    “你不难受了?”越知水轻飘飘地提了一嘴。

    周绪脸色煞白,猛地转身又干呕了一下。

    郑希不冷不热地斜了他一眼,他垂头看向被血染红的胸口,轻吸着气,将贴在伤口上的衣料缓缓扯开了点儿,端详起自己的伤口来。

    “周绪,别光着吐了,药拿出来。”越知水皱眉。

    周绪颤抖着手,这才发觉郑希的胸膛已经被染得一片鲜红,他整个人懵了,连忙把包里的瓶瓶罐罐都翻了出来。

    他手忙脚乱的,终于把纱布和速效止血散递给了阿石。

    然而纱布所剩不多了,这也是他直接用衣料包裹创口的原因。

    阿石轻车熟路地撕开了郑希的衣服,在按上郑希的胸膛时,郑希却猛地倒吸了一口气,眼里泛起了根根血丝。

    郑希紧咬着牙关,尽力不让自己因为吃痛而喊出声。

    “啊,我没按到伤口吧。”阿石愣了一下。

    郑希摇了一下头,闷声说:“没事。”

    阿石直觉不对劲,又缓缓落了手,这一回的力度更轻的。

    黑暗中,郑希急促的呼吸使得胸膛也跟着起伏着。

    只是那起伏的幅度很浅,像是他特意在克制着。

    阿石怔住了,整个人像是被电着了一样,陡然收回了手,那木讷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这是怎么了?”周绪着急地大喊。

    越知水眸光沉沉,像是在酝酿着滔天大怒一般。

    远处蹲得端端正正的猫这才微微侧过身,一双碧眼朝郑希看了过去。

    郑希这才坦诚说道:“我好像断了一根肋骨。”

    他的语气太过平淡,就像是在说什么“今天天气很好”一样。

    “好像?”越知水缓缓重复着他话语里的这两个字。

    “我断了一根肋骨。”郑希神情淡然地纠正道。

    周绪瞪大了双眼,“什么时候的事!”

    “炸门的时候。”郑希回答。

    “我说什么了。”越知水声音寒凉,“你们还挺会逞能。”

    周绪一双眼都红了,“希哥你感觉怎么样?”

    郑希十分平静地说:“弯腰会疼,但打直背也不大舒服。”

    越知水夺过了阿石手里的东西,神情已经不耐烦至极,“幸好只断了一根。”

    “越总,我自己来。”郑希连忙说道。

    越知水冷冷地睨着他,“一会一旦有什么危险,你立刻躲远了。”

    “……”郑希点了一下头,“行。”

    檀羡看着越知水给郑希处理胸膛的创口,她头一转,朝远处烂泥一般的肉望了过去,实在难以想象膝盖从上边蹭过去是什么样的感觉。

    虽然从J市出来后,她见过的残骸也不少,但少有恶心到这种地步。

    况且这管道里阴冷,又足够潮湿,给细菌和蠕虫提供了足够的生存条件。

    幸好她闻不见那些腐臭的气味,那股酒香像是散不开了一样,一直在她的鼻边缠绕着。

    一转眼,郑希胸膛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处理好了。

    郑希终于闷着声从喉咙里挤出了低沉的嗓音,“谢谢越总。”

    越知水微微点了一下头,终于直视前前边的种种。

    确实挺让人难受的,在那些血肉上,还有细小的蚊蝇在盘旋着,那刚嘬过腐肉的蚊子飞了过来。

    周绪大叫了一声,猛地甩动着肩膀,试图把那些蚊蝇拍开。

    越知水沉默了一会,又朝一旁蹲着的猫望了过去,比周绪还要讲究的猫正端端正正地蹲着,不知道为什么,她竟从那背影里品出了点儿委屈。

    “手怎么样,没脱臼吧。”她忽然问道。

    郑希正想回答的时候,忽然发觉越知水看也没看他,他顺着越知水的目光缓缓转动眼睛,然后看见了檀羡异变成的猫。

    和在场他们的异变体比起来,这猫显得太小了些。

    浑身的毛都被打湿了,虽然不至于瘦骨嶙峋,但背上骨头分明。

    被打湿的皮毛看不出光泽,确实挺讨人心疼的。

    檀羡狐疑地朝越知水看了一眼,她连声音也不想吭,毕竟以她现在的模样,也说不出人话来。

    没想到越知水直接朝她伸出了手,那温热的手,十分轻柔地按在了她的前腿上。

    这人这一靠近,酒香又扑鼻而来了,就算是屏住呼吸,那味道也在心尖上浮了出来。

    时刻在提醒她——

    就是这样的,这酒是这样的香味。

    她是真要醉倒了,整个人快找不到方向。

    那突破了警戒线浓度的香味正要侵入她的大脑,占据她的理智。

    檀羡变成兽形本来就是想克制自己别往越知水的方向扑,可换作是越知水先伸的手,她忽然没辙了。

    这酒味像是顶好的助眠香,她许久没有过的困乏又涌了上来。

    只是这一回,没有像先前那样头昏脑涨,也不会因为极度疲乏而太阳穴抽痛。

    所幸没有在这关头忽然昏睡过去,也没有彻底被醉倒。

    她猝然脱离了兽形,后背紧紧贴上了管道的内壁,正被越知水抓着手臂。

    那一刻,檀羡眼里满是茫然,她懵了。

    她本意不是想变回人形的,只是她的意识像被牵引着一般,不由自主的……

    就变回来了。

    “这么自觉?”越知水声音低低的,还带着点难以捉摸的笑意。

    “我不是……”檀羡话音骤顿,她本来想说她不是故意变回来的,可话音刚到嗓子眼,那味道似乎就变了。

    变了,多了那么点欲盖弥彰的意味。

    越知水的手按向了她的肩膀,还试探般地拉扯起她的手臂来,没等檀羡发作,她立刻收回了手,神情正直到无可挑剔,“手没事。”

    檀羡心里嘀咕,当然没事,她的手她还不清楚么。

    “越姐,走吗。”周绪嘶了一声,按了一下腿上的伤,爬起身缓缓调整了姿势,朝前边看了过去。

    “走。”越知水答。

    阿石已经屏住了呼吸,双颊鼓着,脸憋得时白时红的,终是没肯松开牙。

    在周绪往前爬了几步之后,阿石和郑希连忙跟了上去。

    只是郑希爬得稍微慢一些,刚爬了一段就汗如雨下,他急促地呼吸着,刚包扎好的纱布又血红了一片。

    周绪紧张地往回看了一眼,“希哥没事吧。”

    “没事,不会掉队。”郑希声音沉沉。

    等到三人都爬远了之后,檀羡还没有动。

    狭窄的管道里,檀羡双膝及地,脊背沟微微下陷着,那像是山沟一般的线条缓缓朝下延伸。

    她微微低着头,被垂在身后的头发又滑到了胸前,从精致的锁骨上扫了过去。

    那衣领并不宽敞,根本不用头发的这样,连一丝春光也没有露出来。

    越知水也不催促,她自然知道檀羡为什么不走。

    这人怪讲究,兴许看见远处那些肉泥时就已经不想走了。

    檀羡也是这么想的,她在思考该往哪儿爬。

    可那些烂肉腐肢铺了数米远,其间没有一点干净的间隙,全被血和组织液糊满了。

    “这他吗怎么还有会动的!”周绪崩溃的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整个管道都在回荡着他的叫喊声。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怎么还没死透啊!”

    檀羡猛地抬眸,只见周绪面前一滩“肉泥”忽然抽动了起来,像是诈尸一样。

    那只剩半截的异化人在剧烈地震颤着,像是痉挛一般,它的双手不停地挥动着,随后猛地挺起了上半身。

    “这什么东西!”周绪边喊边把抱起枪,朝那坐起身的异化人一顿扫射。

    金灿灿的子弹壳迸溅开来,撞得管道内壁砰砰直响。

    管道一震颤起来,所有人像是被装在了大钟里一样,那钟还正被剧烈地敲打着。

    所有的子弹都没有浪费,全打到了那异化人的身上。

    可没想到,那异化人竟然没有倒下,它的耻骨往下全部被截断,而那断口处,一些血管和筋骨像是抽芽一般,快速地生长了出来!

    在周绪身后的阿石连忙拔出了刀,把刀朝周绪丢了过去。

    “用刀砍!”阿石喊道。

    周绪放下枪,捡起刀朝异化人身下抽生的“芽”割了过去,可没想到,他割断一根,就有一根新的生长出来!

    那些血管就像是藤蔓一样,往刀口上缠了一下,兴许是发觉缠错了地方,很快便收了回去。

    “觉得恶心吗。”越知水冷声问。

    后边就只有她和檀羡两个人,可想而知这话是对谁说的。

    檀羡在这事上不想逞能,确实很脏,也确实够恶心的。

    她“嗯”了一声,“恶心。”

    “嗯,那它没了。”越知水抬起枪口,瞄准了那异化人的额头。

    一颗子弹猝然旋出,将异化人的眉心打穿了!

    那异化人的瞳仁骤然扩散,眸光沉了下去,挥动的双臂猛地垂落在身侧。

    周绪仰着头喘了一大口气,抬手抹了一把汗。

    他眼一垂,竟看见那些血管一样的东西和骨芽仍在抽动着,惊恐地喊道:“越姐,这玩意你没打死啊!”

    越知水沉默了。

    檀羡笑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3=

    越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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