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炽热的狂风呼啸而过,越知水的声音却尤为清晰。
周绪惊呆了，他哪里见过越知水低着声道歉的模样，当即像是见了鬼一样,一个劲地朝阿石和郑希使眼色。
可阿石和郑希不是白小贝,哪知道他一个劲地眨眼睛是什么意思。
郑希面不改色地问：“你眼睛进沙子了？”
“不是。”周绪佯装镇定，又不着痕迹地微微朝越知水的方向努了努嘴。
阿石倒是有些意外，可眼里的敬重和欣赏更多了几分，心说，不愧是他的老板，能屈能伸。
而被道歉的人却站着一动不动，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檀羡满脸难以置信,皱着眉看了越知水数秒，才确认这人不是在开玩笑。
好像什么极其柔软的东西，不费吹灰之力,飙欻袭来,轻而易举就刺上了她的心头。
她本来已经做足了打算，在进去实验室之后,如果越知水遇到危险,她是必须得伸手去帮一帮的,但是，休想让她多看越知水一眼。
然而这计划还没有开始实施，就被越知水这不按常理所出的牌给打乱了。
越知水道歉的模样虽然不低声下气，可双眼却直勾勾地看着她,眼里没有一丝嘲弄的成分,认真得像是在考虑什么人生大事一样。
这么一来，檀羡不止多看了越知水一眼，这一眼看得还有点久。
她向来不是这么爱记仇的性子,只是越知水诽谤她也就算了，还提及了她本不想提及的人。
摆在那的底线被碰了一下，即便只是轻轻一撞，她也会觉得难堪。
越知水双眼眨也不眨，虽然还冷着脸，可态度却柔和了不少，像是把身上的锋芒都收敛了起来，那微微抿着唇像是在紧张一样，认真得未免过于郑重了。
檀羡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阵脚被打乱了。
她想了想，其实越知水懂什么呢。
“我……”嗓子一时发干，那股酒香又冒了出来。
那淡淡的酒香像是拂面而过的云雾一样，在嗅见那气味的那一瞬，她竟像是得到了抚慰一般，一时间竟连自己也摸不准自己有没有在生气了。
“先原谅一会？”越知水打着商量。
檀羡别开头，朝那正正方方的大楼看了过去，僵着脖颈点了一下头，“行。”
她话音一顿，给自己搭了个下台的梯子，又说：“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越知水微微勾起唇角，笑意虽浅，但确实是在笑。
杵在旁边的周绪一脸震惊，他和郑希如果闹了别扭，至少得打一架得解气，可没想到这两人说几句话就和解了？
郑希挠了挠头，皱眉说：“越总，这电子围栏怎么办。”
“铁丝有吗。”没等越知水回答，檀羡问道。
“小贝那里有。”郑希回答。
越知水皱眉：“要铁丝干什么。”
“测电压。”檀羡朝四处看了看，试图在茂盛的杂草堆里找到一根能用的铁丝。
越知水点了一下头，抬手对着腕骨上的手环说：“小贝，包里有铁丝的话带过来一根。”
檀羡垂眸咬了一下舌，将心尖那古怪的悸动压制了下去。
那想要占据的念头似要突破牢笼一般，一股脑地占据着她的思绪。
这么一来，目光也像是被涂了胶水，一个不留神就会往越知水身上看。
她忍不住想，越知水低着声说话的样子，竟给她那冰冷艳丽的外表添了几分难得的柔顺。
都是错觉。
过了近三分钟，一个雪白的身影从远处奔了过来。
那兔子贴着地狂蹬着腿，嘴里似乎叼着什么东西。
白小贝在接近后陡然变作人形，将嘴里叼着的东西拿了下来。她惊愕地看着面前那大幅的电子围栏，缓缓吞咽了一下才说：“这玩意会不会电死人？”
越知水下颌一抬，示意她把东西交给檀羡。
白小贝愣了一瞬，本来以为是郑希或者阿石要用这玩意，可没想到竟是她的学姐。
她连忙把铁丝捋直了，困惑地问：“学姐，要这玩意干什么。”
檀羡伸手去接，弯腰便蹲在了电子围栏前，一截腰细细白白的，嫩得像是会碰一下就会出现红印子。
她将铁丝的一端接着地，而一端缓缓朝那电子围栏靠近。
越知水皱起眉，近些年，电子围栏的电压越来越高了，常常会闹出窃贼被电死的新闻，不由得说：“小心点。”
阿石紧紧盯着那朝电子围栏无限接近的一端，只见按铁丝的一端近乎要抵在电子围栏上了。
很近，近到只能塞下三张薄纸的距离。
檀羡忽地放下了手，回头说道：“没有通电。”
越知水骤然松了一口气，点了一下头，回头朝白小贝看去，“你回车上，不用跟。”
白小贝有点为难，咬着唇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回跑。
“这什么原理？”郑希问道。
檀羡把铁丝折了起来，随手放进了裤兜里，“像这种电子围栏，一般可以用铁丝来做简单的测试，如果电压正常的话，铁丝的一头会跳火。”
郑希点了一下头，抬起双手搓了搓，倒吸了一口气后一鼓作气将手攀上了那电子围栏。
阿石还有点不敢相信，几乎屏住了呼吸看着郑希把双手攀到了那围栏上，“檀妹怎么还会这些。”
越知水也意外地朝檀羡看了过去。
“异化大爆发前J市就封城了，从一环到三环外到处都是这种电子围栏。”檀羡想了想，又说：“没办法，趁着网络还没断，我从网上搜了很多信息，这才能把林姜带了出来。”
周绪目瞪口呆，嘴巴大张得能塞下鸡蛋。
檀羡微微仰着头，那从富人家养出来的骄矜轻易可见，怎么也不像是会这种技能的。
“真的没通电。”攀在围栏上的郑希松了一口气，又往别的方向摸了摸，更加笃定地开口：“可以爬。”
越知水点点头，朝周绪看了过去。
周绪已经合拢了嘴，刚把双手放在了那围栏上，仰着头正往上看着。
“越总，我先过去。”郑希双臂上的肌肉因施力而微微隆起，他蹬了上去，咬着牙爬过了近六米高的围栏。
越知水皱起眉，见檀羡光仰着头却没有动，心顿时软了大半。
这样被笼养的猫儿，连觅食都不一定会，哪知道爬墙。
“你和白小贝回去车上吗，我们很快就出来。”她不紧不慢开口，一边揣摩着这话会不会伤到小姑娘的自尊。
没想到，她话音刚落，檀羡已经爬了上去，轻而易举便攀到了两米多高的地方。
檀羡垂下头，以俯视的姿态看了过来，精致的眉眼微微弯着，不像是在生气了。
她那声音像是带着钩子一样，明明不是甜软的嗓音，可却让人牙痒痒。
牙痒，心也跟着痒了。
“不用。”她简单地吐出了两个字。
檀羡越发觉得这地方古怪，没有通电的电子围栏，如果连防范措施都没有，这实验室是怎么抵挡异化人的侵入的？
她琢磨着越知水不久前说的话，更加确定——
这实验室里一定有什么没公开的秘密。
在翻过围栏后，她缓缓抬起了手里的枪，跟着人群往实验室的大门靠近，走近后才得以看清楼里面的种种。
各种实验仪器像是废弃的垃圾一样堆叠在楼梯口，被拆除的管道也混在其中，整个一楼像是一个大型的垃圾场，只是和别的垃圾场相比，这里边的设备都非常值钱。
“B21区的实验室，是五年前启用的。”檀羡忽然开口。
越知水并不意外，在她的资料里，B21区的这个实验室启动之后，林可孺就来了K市，作为林可孺的侄女，檀羡不难得知。
门边的指示牌上清楚地写着各个楼层的用途，而核心区，在二层。
檀羡的目光落在指示牌的“2层”上，缓缓开口：“二层。”
那单薄的玻璃门锁上了，用的是人脸识别的智能锁。
檀羡伸手去按了一下，可智能锁完全没有亮起，也就是说，这锁根本没有通电。
她微微皱起眉，电子围栏和门锁都只是摆设，这实验室似乎是个人都能闯。
“退开点。”越知水拉住她的手。
在暴热的气温下，她的掌心也热得非常。
檀羡被拉住的那一刻，不由得把手往回缩了一下，像是被烫着了。
她退了几步，只见阿石将枪口瞄准了面前的玻璃门，砰砰叩出了数颗子弹。
玻璃门上顿时出现了数个白晃晃的弹孔，但遗憾的是，这扇门压根没被撼动！
“打门锁。”越知水说。
阿石立刻移动了枪口，精准地将子弹打在了门锁上，数枚子弹如暴雨般旋出。
啪嗒一声，电子屏猝然粉碎。
整个电子锁被子弹射穿，碎裂成两半沉重地砸在了地上。
“走。”越知水招了一下手。
刚迈进大门，檀羡猛地停下了脚步，一股腐臭的气味迎面飘来，那气味又酸又臭，像是放久的肉腐烂了一样。
确实，是腐烂了。
她从堆叠在一起的生物设备下，看见了一条皮肉腐烂的腿，大概是有一段时间了，那肉烂到已经能看见骨头。
阿石、郑希和周绪自然也闻到了这气味，顿时脸色大变。
檀羡屏住了呼吸，她本就热得心慌，在看见这尸体之后，额上一滴冷汗顺着脸庞滑落。
她生怕林可孺也被压在下面了，可理智告诉她，林可孺已经被接走了。
越知水皱着眉，目光从两面合金大门上缓缓撕下，面无表情地朝檀羡看了过去，正好瞧见檀羡生硬别开头的模样。
檀羡朝左侧的合金大门走去，却看见门上的人脸识别器也没有亮起光。
“锁死了。”她握起拳往识别器上砸了几下，依旧毫无动静。
左右两扇门上的指示灯牌也是灰的，看起来像是实验室确实没有通电。
在他们闯进来之后，四周依旧是静悄悄一片，除了被仪器压在底下已经腐臭的尸体，连半个人影也没有。
“炸了。”越知水沉默了一会，忽然冷静地开口。
檀羡怔了一下，她跟了这队伍这么多天，还是头一回见到越知水要用这么强硬的手段来破门。
阿石也愣住了，谨慎地朝门外看去，不由得压低了声音说：“这闹出的动静肯定很大，不会……把人引来吗。”
“大概率不会。”越知水平静地回答。
阿石僵着脖颈点了一下头。
“动手吧，我们没多少时间。”越知水又说：“如果真有人来，他们只能从楼上下来，从厂区赶过来可不近，而我们出去上了车就能走。”
檀羡皱着眉，警惕地往外望去，只见热风正掀着地上的尘沙，电子围栏外依旧空无一人。
“行。”郑希应了一声。
他把烈性炸/药取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和合金大门下，那些淡黄的结晶散落着，像是刚刚剥落的鱼鳞。
或许是紧张的缘故，他的手略微有点抖。
越知水微微眯起眼，“郑希，没问题吗。”
郑希抿着唇摇了一下头，专注地看着眼前那好看如鱼鳞般的炸/药，沉默了两秒才回答：“没问题。”
“走！”越知水扬声叫喊。
檀羡咬紧了牙关往外跑，她猛地回头，只见阿石和周绪紧跟在后。
郑希快跑到门边的时候才猛地投出了雷/管，只是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分明不大熟练。
越知水瞪着眼怒喊：“郑希，快！”
郑希屏住呼吸，在雷/管脱手而出后，才继续迈开腿。
刹那间，火焰迸溅开来，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从地上掀起！
那冰冷的合金大门在明亮灼热的火焰里被炸出了巨大的窟窿，火焰冲撞上留有数个弹孔的玻璃门，玻璃炸裂的声音彻底被爆炸声掩盖了过去。
一晃眼，似乎连玻璃门碎成的齑粉都没见着，在火焰那灼眼的亮光黯淡下去后，众人才发觉不光玻璃门没了，就连和门紧连的那幅里外数层的厚墙也受到了波及。
楼里水泥混凝土的柱子里露出钢筋，天花板上焦黑一片。
郑希被气流撞飞，整个人腾身而起，猝然落在了地上，紧咬的牙关里渗出了血来。
他屈起了手肘往前爬了几步，眼神却连变也没变。
阿石和周绪连忙跑上前去，吃力地将他架了起来。
越知水登时眸光凛凛，死死地瞪着被扶起的郑希，皱着眉打量了他数秒。
周绪扶着人，双眼往越知水那一抬，“越……”
话还没说完，他连忙住了嘴。
越知水的眼神和捕食的虎同符合契，冰冷而专注。
“没把握就换人，一句话不说就赶着送命？”
“越总，我没事。”郑希眉头紧拧着，缓缓拍了几下胸口，给自己顺了一下气。
越知水脸色黑得厉害，厉声道：“我不需要你们任何一个人硬撑。”
周绪不敢吭声，揽着郑希的肩点了一下头。
越知水缓缓舒了一口气，紧攥的五指稍稍松开了点儿，“你们之前都是我公司的员工，不是什么受过专业训练的团队，我把你们带着，不是要你们卖命。”
她话音很冷，嗓音也不甚柔和，朝周绪瞪人睨过去的目光锐利似箭，“有事就说，你们越总我现在发不起工资，不用担心被扣KPI。”
郑希低垂着眼没说话。
周绪连忙开口：“喊一声越总，就是一辈子越总！”
越知水差点被气笑了。
那爆炸引起的火焰很快熄灭了下去，一股股烟朝门外弥漫开来，被滚烫的风一卷，转瞬便消失在空气中。
檀羡微微眯起眼，只见屋里的横梁已经倒塌，那合金门确实被炸毁了，巨大的窟窿像是虫洞，往上下延伸的楼梯漆黑一片。
合金门被炸得参差不齐的边沿焦黑一片，像是轻易就会脱落的疤。
“能走吗。”越知水皱眉看被周绪和阿石扶着的郑希。
郑希站直了身说：“能。”
檀羡掂了一下手里的枪，微微侧着头朝那被炸毁的合金大门里看。
“我先进去。”周绪松开了郑希的胳膊，话音刚落，拔腿就往里面跑。
楼里的设备被气流冲击得七零八落，原本完好的仪器转眼变得残破不堪，被压在底下的具具尸体也暴露了出来。
那些腐烂的尸体，全都呈现出不同程度的异化人特征，明显在死前已经开始异化。
檀羡紧跟在周绪后边，穿过了被炸毁的合金门，只觉得一股冷气扑面而来，阴冷而潮湿。
里边静得连丁点声音也没有，怎么也不像是有人。
然而周绪却停住了。
檀羡随即也停下了脚步，喘着气问：“怎么了？”
周绪诧异地回头：“核心实验室是在二层？”
“是。”檀羡的记性一向很好，当即点了头。
周绪指着面前往上的楼梯，缓缓开口：“上不去。”
檀羡循着他所指的方向微微抬眼，只见顶上的楼梯完全被封死了，竟又立着一扇密闭的合金门！
她皱着眉陷入了沉思。
“怎么了。”越知水赶了上来，“又走不了了？”
檀羡下颌微抬，“通向核心区的门是互相锁定的，前一扇门没关紧，后边的门就会全部被锁死，所以门上的识别器连亮都没有亮。”
“什么意思。”越知水朝她看了过去。
只见檀羡微微仰着头往上看，那下巴瘦得有些尖了。
她淡声说：“里面有一扇门是开着的，所以外面的门全被锁死了。”
“里面，”越知水停顿了一下，“有人？”
“对。”檀羡点了一下头。
一时间，越知水的脸色变了又变。
郑希啐出了一口血沫，冷静地问道：“我们炸出了这么大的动静，里面的人也没有出来。”
他停顿了下来，皱着眉头说：“会不会在异化爆发之后，里面的人已经……没了。”
“可是，”周绪想了想说，“这楼不是连电也没有通么，没电的话，识别器肯定亮不了，锁死不是正常的么。”
“通往核心区那几扇门的用电是循环自供的。”檀羡扶着墙，缓缓收回了目光，“和这栋楼的供电系统相独立。”
作者有话要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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