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 暗雪终于找到机会来了。
季无忧离开后,京城留下的人手一分为二,宫外的由暗风负责, 宫内的由暗雪负责。因着暗雪时刻得跟在皇帝身边, 季无忧和他也没有交流过。
“圣僧。”暗雪的声音比普通人要尖一些,他虽然尽力压着,季无忧还是能听出来。
他转过身见到一身黑衣神色清冷的暗雪, 有些惊讶, 原来脱下伪装的他是这番模样。暗雪的五官很是精致是季无忧见到唯一一个比安城还漂亮的男人,看来往日他给自己做了不少伪装。季无忧对他友善地笑了笑,瞧了暗雨一眼, 暗雨心领神会地离远了些。
季无忧见暗雪皱着好看的眉毛疑惑地看自己, 便对他解释道, “今日与你聊的东西,除了钟裴渊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
暗雪在心里暗暗吃惊, 眼神认真起来,“圣僧请讲。”
季无忧压着声音与他说了一番,越说,暗雪的脸色越沉。
两人的碰面也不过一刻钟的时间,毕竟暗雪的位置太敏感, 今天能过来已经废了很大心思了。
走前, 暗雪对季无忧一拱手,“此行不易,还请圣僧多保重。”
季无忧也对他还了一礼,“京中之事,都托付给你了。你自己也多加小心。”
暗雪点点头,对着季无忧轻展眉梢微微勾唇, 这是他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笑,而神奇的他只轻轻地动了一点弧度,整个人便从冰玉化成了蕊白,美的让人难以呼吸。
即便是季无忧也看愣了,原来这就是“不是人间富贵花”【注2】,这才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注3】……
暗雨回来的时候,就见到往日从容冷静的圣僧正双手捂着自己的心脏,呆呆地朝窗外的方向看去。暗雨疑惑地瞧了瞧,还是那片竹林啊,并没有什么不同,他歪着头问看向圣僧,隐约听到他说了一句。
“妈的,亏了……”
暗雨更疑惑了,走进两步,“圣僧?”
季无忧猛地回过神,尴尬地冲他扯扯嘴角,在暗雨迷茫的目光下遛回房间。
*
第二天,在书房闭关好几日的正隆帝终于来了佛堂,这两一个比一个会装的人绷着若无其事的脸甚至下起了棋。这是他们第一次下棋,但是季无忧有小季瑞的才华打底,并不虚皇帝。
两人边下棋,边就着佛祖早年传教的轶事闲聊,看上去倒是一派和谐景象。话题从佛祖往事,转到养生经,季无忧不着痕迹地打探皇帝的饮食习惯。
暗雪虽和他简单聊了皇帝的情况,但他始终没摸清皇帝被下的是哪种药,也就更无从得知皇帝的毒到了什么地步。
这个世上或许只有莲儿和季无忧两个人知道皇帝究竟是什么情况。
莲儿只是想操控皇帝让自己屹立不倒,还能报复女主他们,在她没有合适的皇储之前,是不会真对正隆帝下死手的,给别人做嫁衣的事她才不会干!这点季无忧也清楚,但他担心莲儿对那药的熟悉程度不够,不小心过界了造成意外。
幸好皇帝原本的底子不错,几句话聊下来目前的身子应该还是很坚|挺。那季无忧就放心了,不然他们独身在外皇帝暴毙,被大皇子把京城拿下了可就大大不妙。
季无忧清楚,如果要帮助钟裴渊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利用自己的圣僧身份,给皇帝说要炼丹修仙,能保长生不老。皇帝对他圣僧身份的深信不疑,只要他加以引导,不出几月,正隆帝定会因累积丹毒与莲儿下的药而暴毙,钟裴渊也就能趁势起义直捣黄龙。
可季无忧不愿意,一旦做了他就会从“圣僧”变成“妖僧”。他不希望自己和季瑞的名声与佛教的前途为了这个阴谋一起搭进去,更不想连累季婉成为被人唾骂的对象。哪怕他们能欺瞒住世人,不将内情爆出,只要他作为圣僧开这个头,分分钟就能引起大盛上下炼丹求佛的兴潮。
别说季无忧不愿意,就算他愿意钟裴渊也绝不会同意他这样做!钟裴渊了解季无忧,他不愿意小圣僧为了自己染上骂名,哪怕放弃这样一个捷径绕更多的路费上更多的心血努力,他也绝不会牺牲季无忧。
钟裴渊知道季无忧被百姓拥戴,虽有压力却更多的是开心,被人期待被人需要的感觉让小圣僧无比满足,钟裴渊经历过,所以更加懂得。
这或许便是钟裴渊和钟裴率最大的不同,也是季无忧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男女主阵营的原因之一。
皇帝倒是一直想与圣僧聊聊关于养生和求仙的事,圣僧之前的态度也非常配合,他本想着现在还不急,可这些日子的事一出接一出,他始终没找到好机会与圣僧深入探讨,没成想一拖就到了现在!
而眼下他最担心的事来了,圣僧真的要离开皇宫!
别说什么他会回来,作为一个皇帝,他向来是先做最坏的打算的。何况最让他烦忧的一点在于,这个圣僧皇帝从来就没能掌控过。二人的关系一直只能说是合作,甚至往往圣僧还占据上风,这让正隆帝更加不敢放他离开了。
昨天圣僧带着他那小弟子在宫里光明正大地宣扬自己不日就要下江南,不到半日的功夫都传开了,这简直是在“逼宫”!
他没猜错,季无忧就是用的阳谋,现在宫内外可都知道了圣僧即将下江南,皇帝的“拖”字诀已经施展不下去了,只能给出一个准话来。如果不是他玩的这一出,皇帝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肯来见他呢!
“圣僧真的非去不可?”既然避不开正隆帝也只能认了,他状似无意地提起这个话头,随手落下一枚黑子,抬眼看向季无忧。
季无忧指尖夹着一枚白色的棋子,低头看着棋盘,“百姓受难,贫僧义不容辞。”
说着,他随手将白子落下,却走了一步废棋。
“百姓受难,朕乃大盛天子,自会派人营救,”正隆帝见状笑了,用手里的棋子敲敲那枚废棋,意有所指道,“就好比这棋子,每一颗棋都有他的用处,下错了地方,岂不浪费?”说着他将黑子落下,提吃了两枚白子。
“便是废棋,有时也能扭转乾坤。”季无忧却并不在意,继续挂角。
正隆帝见他油盐不进,也有些苦恼,这要是普通人这么不识时务正隆帝能当场砍了他。而对圣僧,他只能好言相劝,“圣僧身份特殊,何必亲自犯险?”
季无忧摇了摇头,显然不赞同他的说法,“佛曰众生平等,何况贫僧虽对比不上佛祖割肉喂鹰之伟大,却也当秉承我佛慈悲,决不能眼看着百姓受苦。”
“圣僧高志!”正隆帝提高了一点声音,话里隐隐开始不耐烦了。
“然,您是否能让暴雨停歇,河水倒流,瘟疫力除?”他将一枚棋子落在缺口与其他黑子相并,连成一道大龙,整个棋盘的局势已经明朗化。
他看向季无忧,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笑,“圣僧,朕赢了!”
正隆帝无法不对其动机产生怀疑的原因便是如此,明明天灾无情,他去了又无法真的对局势有太大的改变,为何一定要以身犯险?难道真的只为了佛家慈悲与济世的使命?他这样的人是无法理解,便只能归结于圣僧背后还有其他的阴谋!
“陛下言之尚早,”季无忧面不改色落下一子,神奇的是,这一子与之前看似废棋的一步相连,瞬间结成阵法砍断了他的大龙,“何况……”
季无忧看着正隆帝黑下去的脸,微微勾唇,“谁告诉陛下,贫僧不能?”
正隆帝愣了。
*
之后,不知为何正隆帝一改前些天的态度,在朝堂上宣布圣僧将于次日下江南,并当场拟旨将从京城至江南的官道沿途圣僧所有会路过的地方官府与驿站统统调度起来,准备迎接圣僧!
皇帝不仅派出两千亲卫护送,还破例将祭天才开放的圜丘作为他的送别之处。
季无忧得知自己被严密“保护”还规定了路线,倒也没有意外,不过皇帝的两千亲兵对他利大于弊,这个皇帝总算做了件人事。
“圣僧,皇后带了各宫娘娘来为您送行了。”小金子在门外低声道。
季无忧闻言一顿,难得有些不耐烦,他今日哪有心思应付她们呀皇后也太能招人烦了,啧。于是他提了一点声音说:“贫僧谢过皇后美意,然今日不便,还请皇后先回,心意贫僧已知晓了。”
小金子应了一声忙去了。
季无忧看看窗外,确实也到了从时辰,便冲着对面眼眶红红的季婉和阿华笑了笑,“你们先回房吧,贫僧也该走了。”
季婉和阿华虽不舍,也知道不能再耽误季无忧,便乖乖离开了。人走后,季无忧走回床边,打开床边的一个箱子,里头除了一些经书和换洗袈裟外只有两个小包裹,季无忧打开了其中一个,匕首、荷包、长命锁、手帕,他珍惜地摸摸每一样东西,正要收回去时,忽然停了。
季无忧转头看向柜子,犹豫一会,还是走了过去,从里头拿出一枚木雕的观音像,塞进了包裹里一并带走。
季无忧坐在当初那辆特质马车上,跟在皇帝太后的舆撵后从午门浩浩荡荡离开皇宫,出了内城,季无忧轻掀车帘,看见在道路两列虔诚跪拜仿佛无声为他送别的百姓,想起了他进宫那日的情形。
他进宫有了百日,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够将他的人生彻底改变。
他救下了季府众人,一手打乱剧情,扶持女配改变钟灵,最重要的是,他耗了两辈子终于找到了那个能让他看得到希望的人……
皇帝搞得这个欢送盛会场面异常宏大,比起将士出征怕是也不遑多让,上至王公百官,下至僧众黎民,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
季无忧下了马车,抬头看向壮观的圜丘,挑了挑眉。他怀疑这场送别会其实是皇帝在找借口让自己帮忙一块祭天,毕竟正隆帝是一个特别能给他自己从各个地方找面子的人。
“圣僧!”皇帝扶着太后向他走了过来。
季无忧瞧见他眉眼飞扬似乎眼底的红丝都褪了不少,不由感慨,这皇帝真现实啊……
一听自己说能彻底解决水灾和瘟疫,立马变了脸色,什么怀疑试探统统跑到九霄云外,笑得牙不见眼的。可不是嘛,他现在可指望着自己帮他干活呢,态度能不好吗?
正隆帝可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现在算是坚决贯彻“以圣僧为主,让圣僧开心”的方针,务必和这样“挥手救万民”的“真佛”搞好关系,以便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还能请求圣僧帮忙。何况圣僧连洪水都能治,随便从指甲缝里漏一点,自己的修仙之道还愁什么?!
圣僧总是说他自己目前还是肉|体凡|胎,可看着这层出不穷的神通,正隆帝那颗躁动的心啊,再也挡不住要破土而出了!凡人之躯便能做到这些,那真的踏进仙家行列岂不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既然圣僧一去不知多久,他或许可以先在民间找几个高人给自己打打基础,待圣僧回来便向他好好讨教!
季无忧不知道这短短一瞬,皇帝都已经脑补到自己日后腾云驾雾一指定河山的模样了,他对皇帝和太后客气地行了佛礼。
皇帝这次出乎意料地比太后还利落地还了一礼,用他一点都不好看的小眼睛闪亮亮地看着季无忧。
季无忧的目光在两张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来回打量,看着二人终于得出一个结论:亲生的!
皇帝的这番表现,不仅成功哽到了季无忧,更让在场的重臣皇子们震惊不已。之前皇帝对圣僧的态度明明是又敬又怕,还带着怀疑与防备,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这番模样?!
安城和大皇子对视一眼,皆皱起了眉。他们如今的处境已经很艰难了,只能想法子在圣僧和老三回来前扭转局势才能起死回生,然而朝中有老四后宫有莲婕妤和皇后,百姓如今又对他们很不待见,要在这绝处逢生可想而知是多么难!
若是连陛下都彻底站到他们那一头的话……
安城瞧着皇帝对圣僧朝着祭台示意,让他虽自己一块上去,圣僧正客气地谦让,太后还在一旁帮忙劝说,几人一来一回间将人间君王与百姓信仰的互相尊敬和谐共处展示地淋漓尽致。他朝外围环视一周,见官民百姓们各个激动而向往,眯了眯眼,敛下嗜人的目光。
随着熟悉的敲钟声,季无忧终于结束无聊的客套跟着皇帝走上圜丘。
二人在祭台中央站立,礼部尚书唱词,钦天监和声,群臣百姓一齐下跪,庄严地祭天活动拉开序幕。
正隆帝肃穆地念着祭词,除了向上天大致报告这半年的情况,哭哭惨,又特意提到了季无忧,感念祖宗保佑和佛祖大恩,将圣僧送到大盛,狠夸了一阵季无忧,夸得他耳朵都克制不住地泛红了。
主要不仅是夸,这可是在这样官方的盛大的祭祀上用正经祭文把自己夸得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还慈悲为怀简直是当代圣人,下头可几千百姓群臣呢,大家虽不敢抬头看他,但季无忧还是感到了脚趾抓地的羞耻。
随后正隆帝又说起了江南的情况,祈求佛祖和上天垂怜,让他们能一举平定山河拯救万民。
季无忧瞄了他一眼,这部分怎么不继续吹了?这皇帝真精明,虚假的功劳把他吹上天,到真实的施恩百姓利在千秋的功劳就冲上了分一半了,啧,不要脸。
总之,在冗长的祭祀后,终于到了送别。
其实还真没什么好送的,将士出征好歹还祭个旗,喊几句口号,他一个和尚,连敬个酒都不行,总不能让皇帝皇子们挨个端着白水来敬他吧?
不过出乎季无忧预料的,皇帝还真搞出了新意!
见到宝相大师带领高僧团坐念着那本自己“创作”的《金刚经》,季无忧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万佛会那日,眼底露出些微笑意。
《金刚经》由季无忧和众高僧发布,几个月间早在百姓里头流传开了,尤其在京城谁还不会背几段金刚经啊!大家也不含糊,当即再次跪下,跟着大师们念经,祈求圣僧一路平安,救民水火。
于是,季无忧就听见背经声由高僧处蔓延,越来越大,最终,回荡在整个山谷。
季无忧抬起眼,看着一片片黑压压的后脑勺,心头发沉。这是他们的信任,也是他的责任。
最终,在高僧与百姓们带着祝福与期盼的念经声中,季无忧缓缓踏上了马车,驶向了连他也未知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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