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修敛了敛神色，垂目望着她从膝盖往下湿透了的衣裙，有些地方还结着冰霜。
她是跪过了吗？
她给谁下跪了，秦汪洋吗？
方才发生了什么？
秦幽兰只觉得心痛，只想至此远远的逃离，便恍然间抬手，摇晃了惑心铃。
一阵悦耳的铃声叮叮当当。
纳兰修一愣，几息之后，那清明的双眸才逐步浑浊。
她，想干甚？
秦幽兰瞧着他的模样，闭眸沉声，开了口：“纳兰修，我怎样说，你便怎么做，明白吗？”
纳兰修点了点头，“我明白。”
“眼下朝局使然，将纳兰公主送往苗疆与世子联姻是上上之策。但太后与秦家有所矛盾，所以此事一直在拖。若是你以亲哥哥的身份去予太后进言，此事必定可成。”
“我要你去与太后进言，要纳兰公主，与苗疆世子，联姻。”
纳兰修双眸浑浊，点了点头。
秦幽兰第一次泣不成声。
因为她知道，这最后一件事后，他们就要远离了。
她想伸手去抱住纳兰修，却终究是收了手，转身跑出，泪流满面。
秦幽兰跑远了。
纳兰修从方才单膝蹲地的姿势起了身。
纳兰璃与秦家到底又什么渊源？他不知。
联姻是好事，更是上上之策，这一点不会因为纳兰璃是他的妹妹而改变分毫。
只是，秦家到底要作甚？
不如，就看看吧。
他不知是更想知晓秦幽兰的做法，还是更想知晓秦家的计划。
又或者只是宠溺着秦幽兰。
他望向那倩影早已消失不见的方向，双眸狠狠一沉。
翌日，纳兰修上了折子要参见秦岚，得到允准后，进了椒阑殿。
话说的中规中矩，一字一句全是纳兰璃去联姻的好。
最后只说，不必顾及司空府，整个纳兰家，都会将纳兰公主联姻之事视作整个纳兰家的荣耀。
原本秦岚就被逼到了份儿上，如今又来了个纳兰本家的人推波助澜，众口铄金，不得不允。
而后，这消息便被传出去，举国上下，都知晓了。
秦幽兰，自然也是第一时间知道了。
原来，她的计划这样简单便达成了，她原以为，会慢一点的。
既然达成了，也就没有必要再待了。接下来，就是要拿到休书了。
秦幽兰今日精心的打扮了一番，依旧穿着白色纱裙，在外罩一个白色狐狸毛的绒帔，发髻梳作垂挂，别了一朵新开的君子兰。
双耳上，垂挂着两只流苏耳环。
略施粉黛，别样风情。
纳兰修刚从宫中回来，初进府门，就觉得一阵清香扑鼻。
抬眼一看，心都跟着被攥紧了。
这样惊鸿的女子，是他心头所念，是他的夫人。
可是偏生中间隔着太多。
他片刻犹豫间应了上去，却来不及欣赏美丽，便见秦幽兰摇了惑心铃。
他心中再多想说的，也不能再说。
时机不到，时机还不到！
一双清丽的双目，缓缓浑浊。
秦幽兰又想作甚？
她到底想要什么？
纳兰修只做被蛊惑了一般，跟着她，听从她的意愿。
没曾想，秦幽兰带着他，只去了书房。
她表面上还是平静如水，什么变化都看不出，就如同她嫁过来的那日一般，双眸被冰雪覆盖。
“纳兰修，给我写休书，休了我。”
这一句话出口，纳兰修不可置信的回头看着她。
休书？
她是疯了吗？
是想彻底离开他？
这么久了，这一切的情谊都是假的吗？
不可能！
转瞬间，纳兰修将前前后后的事情都联系在了一起。
昨日秦幽兰单独于秦汪洋攀谈，之后她寻到他，便下身的衣裙尽湿，那一看，便是跪过的。
是不是秦汪洋逼着她做什么？她不愿意，所以才被逼之下蛊惑他让他献言让纳兰璃去苗疆联姻，来换秦家松口，换她离开？
她这句话，说的该有多无奈！
回想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她从未伤害过他，也从未利用过她，反倒是他，从始至终都给自己以保护她的借口，利用了她一次又一次。
紫鹃的事情，她想必也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加害，现在要走，也只怕是无可奈何了吧？
在她心中，他定是半分也不爱她的人。
秦幽兰此时垂着目，双肩耸得厉害，纵使纳兰修瞧不见，也知晓她定然是哭了。
“夫人……”
他根本不可能写这封休书的。
她如此保护他，他还有什么不能说？
可当纳兰修想要开口之时，秦幽兰却猛然上前抱住了他，泪水簌簌而落，转瞬间，他的胸膛便湿成了一片。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秦幽兰胡乱的说着，“休书，休书不要写，不要写休书。”
原本以为自己能狠下心，但事到临头，脑中却全是纳兰修冷着面，开口说的那句：她永远是小司空府的夫人。
她可以走，但是，可不可以留下一场梦，在小司空府留下属于她的一点点痕迹。
就让她做这个小司空府永久的夫人吧，不管她身在何处。
“纳兰修，对不起，从此以后，你一定要小心谨慎，你一定要好好的，不论天涯海角，唯愿君安。”
她说完，转瞬便跑了出去。
纳兰修慌忙喊着：“夫人，夫人……秦幽兰！”
可惜秦幽兰再也未曾回头。
她，是要走了吗？
她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天涯海角，唯望君安。她要去哪个天涯，要去哪个海角？
他不允！
天色昏暗了些许，乌云笼罩，寒风呼啸，转瞬之间又落了雪。
真是冷。
纳兰修心绪翻涌，太多的心思堵在心口，太多想说，太多呼之欲出，不能再等！
那还未解禁的院落，清冷至极，翠华已经被丢出去处死，空荡无人，大门却是敞开。
其中一应物件，平平整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动，什么都没有少。
一切就像从来没有过秦幽兰此人一般，什么也没带来，什么也没带走。
她眼下，也确实不在此处。
秦幽兰去了哪里？
府门已经紧急落锁，她不可能已经离开！
雪不停落下，乱了纳兰修的眼眸，纷乱了他的心。
幽兰，你当真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