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偏过脑袋，不搭理他。
郅都微微蹲下身子，直接凑到我鼻尖前头，悄声吐了句：“翁主方才是夸我好看吗？”
他双唇一开一合，气息直直扑在我的面颊之上，真真儿是热煞人也。
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挑眼啐道：“长得好看又如何？不过是个衣冠禽兽罢了！”
“衣冠禽兽？”郅都微微歪了脑袋，嘴边的笑意更浓，“这话是骂我呢？”
“不是骂你，难不成还是骂我自己啊？”我直接瞪了回去。
他轻轻咧嘴，“翁主殿下年岁不大，口才倒是很好。”
我也轻笑了一声，“你官位不大，胆子倒是不小。”
郅都稍微顿了顿，旋即缓缓起身，挺直了胸膛，“为何说我是衣冠禽兽？”
我此时也不再在意他以“你”“我”相称，直直回了句：“那小宫人说到底并未犯什么大错，你何必要赶尽杀绝？”
“是我做错了？”他嘴角勾笑，瞥了我一眼。
这人方才在大殿之上是一副木头脸，怎么如今这么爱笑？
我心下暗啐一声“奇怪”，嘴上却也不停，立马指责道：“到底都是爹生娘养的，小惩大诫便也行了，何至于要人性命？”
“我不要她的性命，她可就要翁主的性命了……”他轻轻回了这一句。
我霎时间愣住，匆忙上前问道：“你在说什么？”
郅都并不急着回复，微微挑了挑眉，兜圈子似的笑道：“你如今开始急了？”
我伸手轻轻一推他，“有话就说！别打马虎眼！”
双手触碰到郅都胸前的那一刹那，他明显是愣了一下子，旋即才反应过来，不经意地回道：“那小宫人全都看到了，一丝一毫都没落下！”
“什……什么……”我霎时间结巴起来，“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二公主和你一道回了房，便心生好奇，悄悄跟了上去。然后……”这厮愣是吊我胃口。
我心口一紧，心下大骇，“然后呢？”
“然后这小宫人便在窗户的缝隙里瞧见……你划破了二公主的面颊。”他缓缓伏在我耳边，轻轻吐道。
“胡说！怎么可能是我划的？”我心下慌乱得很，仔细回忆了一番，明明便该是刘娥自己划的，我不可能记错！
郅都却摆出一副正经神色，“那小宫婢说得有理有据，连细节都没放过！”
“什……什么细节？”我的声音愈发颤抖。
郅都微微凝神，吐出一句：“她说你划伤二公主的时候，用的就是头上的钗子……”
“哪来什么钗子，分明就只有青铜剪！”我旋即理直气壮地脱口而出，然后将头上的簪子全都拽了下来，直直扔到地上，“一股为簪，两股为钗！你自己看，我今日只戴了簪子，哪有什么钗？”
这话说完，郅都便微微眯起眼睛，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一旁的细娘和甘棠瞪大了眼瞧着我。
我登时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立马指着这厮的鼻子吼了句：“好家伙！你竟敢套本翁主的话！”
“其实那小宫人只看到你们回了房罢了，后面那些不过是我自己的猜测罢了。”郅都唇角的笑意掩都掩不住，“不过你方才那样一说，我倒是全明白过来了——原来用的是青铜剪呐……”他伸手捏了捏我的下巴，“多谢翁主殿下了。”
“你——”我脸色憋得发青，一把撇开他的手。
郅都在我耳边又接了句：“不得不赞叹，你和二公主这步棋走得真是妙极了——刻意用胭脂掩了疤痕，是为了不让陛下怀疑二公主是为了逃避和亲而自伤的，作出一副为汉室着想的模样。而后顺势被那小宫人泼了茶水，为的是顺理成章地让那匈奴人看到二公主的真容和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如此一来，谁还会有理由怀疑那疤痕是你们自己弄的？毕竟——如果是自己刻意弄的，哪里还需要化妆掩饰？啧啧，这套玩弄人心、顺势而为的手法，通常只有兵法里才会提个一两句……未曾想，你倒是用的很好！当真是心思缜密！”
“便是这步棋走得再妙，不也被你拆穿了？”我退后两步，冷眼瞥他。
“你方才真是气急攻心了，并未多加思索我的话，这才会着了道。”郅都淡淡地分析道：“其实仔细一想便会发觉其中的漏洞——若是那小宫人当真看见二公主的脸颊被划伤了，还怎么会有胆子泼茶水上去？”
我瞬间滞住，恍惚地喃喃道：“对啊……”
郅都抿嘴，“所以嘛，翁主殿下聪明是聪明，就是还没聪明过我！”
我瞪了他一眼，双手背于身后，缓缓给细娘做了个手势，继而就跟没事儿人似的，又对着郅都说道：“你要将这些告诉陛下吗？”
郅都抬眼望了望天，也并不急着回话，非要吊人胃口。
细娘在我多番示意之下，终于看得懂了我的深意，将那存着刀笔的匣子悄悄放置在我的手边。
我背着手，在身后轻轻抽开那匣子，缓缓拎出一柄刀，又不动声色地对着面前的郅都抬了抬下巴，“本翁主头上的簪子都扔到地上了，你也不帮着捡一下？难道待会儿要我满头乱发在这深宫之中走来走去？”
郅都愣了片刻，旋即深深看我一眼，听话地蹲下身子替我捡簪子。
我作势便上前一大步，单手高举着那柄刀，直直准备刺下去。
谁料他忽地添了句：“若我有心置你于死地，便会在陛下跟前将自己的猜测原原本本地说一遍，而不会只说一半，留给你们解释的余地……”
我瞬间愣住，快速地停住手，将那柄刀藏于自己袖间，“你说什么？”
郅都缓缓起身，慢悠悠地伸手，准备替我戴上簪子，“翁主猜猜，我是何意？”
“你究竟想要什么？”我挺起胸膛，一把将那簪子拍开，“金银财宝？高官厚禄？美女佳人？”
郅都的神色忽地凛住，微微皱眉，作出一副气闷神情，嘟囔了句：“我在你的眼里，便是拘泥于这些身外之物的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