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手指登时抖了两下,诧异地盯着皇帝舅舅,刚要出声:“陛下——”
后者倒像是未发觉似的,不给她插话的机会,直接反问了句:“难不成阿姐觉得朕没有识人的本事?”
母亲万分惊愕,只好尴尬地低眉应了句:“不……馆陶不是这个意思……”
我赶忙扬起笑靥,上前添了句:“陛下是真龙天子,自然独具慧眼!母亲不过是替您着想、替汉室着想,这才多言语了两句,还望您莫怪。”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皇帝舅舅自然不好再追究下去,只能挑眉讽了句:“呵,阿姐良苦用心,朕自然明白。只是淮南王的一片赤诚,朕也是看得出来的,就不劳姐姐操心了。”
我同母亲对视一眼,皆是无奈地暗叹了声。
看来这回,陛下是有心要站到刘安那边去了……
刘安喜滋滋地扬着眉毛,继而又急不可耐地拱手问道:“陛下,那您看这赐婚一事……”
皇帝舅舅用手指轻轻敲击案几,闭眼沉吟,没有立即回话。
一个合格的皇帝嘛,不能把话说得太满,也不能把话说得太瘪。既要给对方希望,又要让对方心里的石头一直悬着,落不下来。
总而言之就是——抓到合适的度加以牵制。
不出所料,一炷香之后,他果然回了一句:“朕瞧着刘陵这丫头嘛,相貌虽是一般,但胆识过人,心思也算活络。若说是日后嫁给彘儿,倒也不是不可以……”
我和母亲的心瞬间就吊了起来,大气儿都不敢出。
刘安一直伸长了耳朵,就等着一句痛快话儿。
可皇帝舅舅夸了半天,愣是一直在兜圈子。
刘安为了让他快做决断,又是添了句:“方才说到年龄差距一事……臣倒是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皇帝舅舅愣了片刻,旋即轻笑了一声,抬手唤了句:“哦?那就别卖关子了!”他说完这话,就凝神静听,期待着刘安赶紧说出些能够服众的理由出来。
刘安意味不明地笑笑,朝着母亲的方向问道:“臣虽久居淮南封地,却也对京中之事略有耳闻。据说去年废太子刘荣尚且还在储君之位的时候,馆陶长公主有意将幼女陈阿娇嫁予其作正妻,可有此事?”
母亲登时滞住,丝毫没料到这刘安还能提这档子事儿出来。
皇帝舅舅猛地一下子听见刘荣的名字,瞬间黑了脸,压下脾气继续问道:“你怎的忽然提起这事儿?”
刘安还没有察觉到陛下的心情转变,依旧是一副小人得志的神态,喜滋滋地又问了一句:“臣记得,那时候魏其侯还兼任太子太傅吧?”
他又忽然间将矛头指向了窦婴,惹得后者霎时间瞪大了眼睛。
“淮南王说的不错!”窦婴即刻接道:“那时候窦某正兼任太子太傅。”
刘安点点头,忽地作出一副思索之态,问了句:“可这就奇了!方才魏其侯口口声声说小女陵儿与十皇子的年龄差了七八岁,实在有违礼制!可去年的时候,为何没有以同样的话来劝阻长公主殿下呢?”
“你——”窦婴正想回嘴。
刘安丝毫不给插话的机会,又接道:“陈阿娇与废太子刘荣可是足足相差十岁的!魏其侯当年身为太子太傅却并未阻止,反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如今竟然想以年龄差距这般理由来阻止臣提议的赐婚一事!——真是不知道,这是存的什么心思?”
窦婴瞬间眯起眼睛,死死盯住刘安的后背。
皇帝舅舅见这厮忽然提起废太子刘荣,好心情也即刻坏了一大半。
我细细查看殿上众人的神色,终于放下心来。
这刘安真是只呆头鹅,硬生生将自己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方才窦婴说完那几句劝诫的话,就已经退守到角落里去,不准备再掺和此事了。
陛下亦是明晃晃地站在刘安的阵营里头,正准备替他说话的。
可谁料到,这刘安自作聪明,硬生生要提了这个话茬子。
这下可好,一下子将窦婴扯了进来,又同时让陛下失了心情。
可谓是扔出一块儿石头,砸中两只老狐狸啊。
这样蠢的买卖,也只有这种呆头鹅做得出来了。
刘安依旧没有发现异样,舔了舔干涸的唇瓣,满脸都透着急切,“臣也不奢望能替小女博一个正妻之位,她能有福分当个妾室……已然是很好了……”
皇帝舅舅此时已然是咬牙切齿,气呼呼地就啐了一句:“彘儿年纪尚小,此事容后再议吧。”
刘安皱了皱眉头,没想明白陛下怎么忽然之间态度来了个大转变。
“陛下——”他刚唤出这一句。
那厢皇帝舅舅就面无表情地瞪了他一眼,“朕方才又思索了一下,觉得阿姐的提议很是不错。”
“陛下说的是……什……什么提议?”刘安吞了吞口水。
“就是让你的儿子来长安城居住,效仿春秋时期的‘质子外交’,来表明淮南封地的赤诚之心呐!”皇帝舅舅端起手边的茶盏一饮而尽。
刘安大骇,连声回道:“陛下,这……这万万不可啊……”
“哦?”皇帝舅舅霎时间冷了眼,“难不成你口中那日月可鉴的真心是这般经不起推敲?”
刘安一下子瘫软在地,连声解释道:“不不不,臣不是那个意思。”
我母亲哪里能放过这样一个好时机,连忙笑着啐道:“那就请淮南王即刻唤嫡长子进京吧。”
“嫡……嫡长子?”刘安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母亲连忙捂帕笑道:“你可一共就俩儿子,一个是嫡长子,一个是庶次子。难不成你还想让登不得台面的庶子来当人质?未免也太不将陛下放在眼里了吧!”
刘安张大了嘴,断断续续地应了句:“臣……臣……”
“得了,你也别臣臣臣臣个半天了!”皇帝舅舅趁势讥笑了句:“不然这样吧——你若是同意将嫡长子送至长安城居住,朕就答应好好考虑一下赐婚之事!你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