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儿,这是方才世子那边派人送来的。瞧模样倒像是平阳侯府的帖子。”
“平阳侯府?”我稍稍不解,“平阳侯给我下什么帖子?”
“奴婢也不知道,只听见世子那儿的人说,平阳侯原是想亲手将这帖子交至您手上的,谁料您嗖地一下就走远了,半点机会也没留给人家。平阳侯也就只好托世子转交给您了。”
我点点头,“大哥那儿的人就说了这些吗?”
“是,就说了这些。”
我漫不经心地拆开帖子一看,里面有的没的讲了一堆废话,一点儿都不像是曹寿往日的作风。
越古怪的事儿,就越是耐人寻味。
我收起帖子,忽地勾起一抹笑意,“今儿个服侍我早些歇着,明日咱们一大早就去平阳侯府拜访。”
“诺。”
第二日,我大早上便带着细娘和甘棠一道去了平阳侯府。
刘娉见到我一点儿都不惊讶,只稍稍抬了抬眼皮,悠悠来了句:“你今日倒是没有赖床。”
我莞尔一笑,俯身行礼道:“公主殿下的邀约,多少人求之不得呢,阿娇自然是要早早前来的。”
刘娉嘴角勾起一抹讥笑,稍吐了口气,“行了,坐着吧。”
我领命坐在案几旁。
她装作不经意地抿了口蜜浆,眼光却一直停留在我身上,过了一炷香才说道:“那帖子是曹寿带到馆陶姑姑府上的,你如何就说成是我的邀约了?”
我赶忙咧嘴笑着回道:“阿娇同平阳侯并无来往,他又怎会给我下什么帖子?想来定是娉儿表姐刻意嘱咐过,侯爷才会心甘情愿跑这一趟!”
她轻哼一声,面上却得意了许多,“我素日最瞧不惯你这张哄人的嘴,今日倒是真觉得很是受用,跟抹了蜜似的,叫人听得欢畅。也难怪……宫里宫外的人都对你赞誉颇多……”
我自知她这话其实是有些嘲讽意味的,却也只能装作听不懂,抿嘴笑笑。
刘娉眼眸一转,又是问了句:“你如何不问问曹寿去哪儿了?”
我见她话里话外虽是直呼其名,却半句都未离开平阳侯,想来心中还是念着夫妻情分的,不过就是嘴硬罢了。
“表姐夫左不过就是朝堂和侯府两头跑,您心下定然最是门清儿的!阿娇又何须多此一问?”
我从前未曾称呼曹寿为“表姐夫”,因而刘娉起初也是愣了片刻,旋即倒是掩不住嘴角的笑意,终于微微舒了舒心,开始切入正题了,“今日唤你过来所为何事……你自己应当是清楚的……”
“阿娇愚钝,尚且不知。”我乖顺地回道。
她挑挑眉,清了清嗓子,“母妃有意拉你们家一把,我自然也不好忤逆。从前咱俩虽是有不少过节,但不过也只是小打小闹罢了。大家亲戚一场,你们又帮了彘儿不少,人情总归是要还清楚的,免得日后说我们过河拆桥。”
这刘娉说话虽是不好听,但话里话外倒是真想帮我们一把,我便赶忙堆起满面笑靥,应和道:“娉儿表姐大人有大量,自然是不会跟我这般小家子气的人计较。”
“得了,恭维话也就免了。”她耸耸肩,换了个更轻松的坐姿,“你们自请回封地确实是个好法子,意为‘避祸’,以退为进。只是避祸之后,待父皇气消了,总也要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再回到长安城的。你可想到什么好的由头了?”
我微微皱起眉头,“这几日光想着如何避祸了,哪里还能有表姐考虑得这般周全!”
刘娉撇撇嘴,一副得意之态,“办法我倒是有,就是不晓得你们馆陶府配不配合?”
“您这般为我们着想,阿娇心下感激还来不及呢,哪里还能不配合?”
“你配不配合也倒是无所谓的,只是你家二哥得出多点力气。”
我心下已然明了,这刘娉和我一样,都想到了赐婚的法子,只是我现下必须装出一副毫无头绪的呆傻模样,才能让她骄矜自喜,将心中筹谋和盘托出。
我故意凑上前去问了句:“此事还能同二哥扯上关系?”
她果然冷眼一瞥我,咂嘴道:“让你二哥这几日挑些新奇玩意儿送到宫里头去,最好再写上两封书信,言语越肉麻越好。”
“阿娇不明白,弄这些是要作甚?”
“平日里大家都夸你聪慧机敏,我瞧着不过就是假意吹捧出来的罢了!”她面上更是得意,“你们想要尽快从堂邑封地回来,自然是要先去讨好我那三妹啦!”
“讨好妩儿表姐?”我还是装作一副迷糊地样子。
刘娉双腿微微一蹬,急切地接道:“你得让你二哥作出一副非刘妩不娶的姿态来,哄我那傻瓜三妹高兴。如此一来,待你们出发去了堂邑封地,妩儿那样痴情又痴傻的人定然是日日思念你二哥,以致夜不能寐,茶不思饭不想。”
“然后呢?”
“然后?”她勾勾唇角,“然后我那傻瓜三妹就会跑到父皇面前日日哭夜夜哭,哭得父皇脑袋疼了,自然就会下旨赐婚。这赐婚一事于你们而言可是个好台阶,既可以顺理成章地回长安城,又可以重新夺回从前的体面。何乐而不为呢?”
我心下虽然早就想到了这个法子,却还是有些惊讶:刘娉近日居然可以成长得这般迅速!从前咋咋呼呼吵吵闹闹,如今竟然也老谋深算起来了……
她见我愣神,立马敲了敲案几,“我方才说的你可都记下了。”
我赶忙应道:“记下了,多谢表姐提点。”
“嗯。”她轻轻哼了一嗓子,“你心里必然是在琢磨……我怎么连自己亲妹妹都坑……是吧?”
“阿娇不敢。”
“你陈阿娇有什么不敢的?”刘娉挥了挥帕子,“上回出宫之前,你对我说了那句——国事也是家事,家事也算国事。我后来想想,这话当真不错!我小弟不日就将被立为储君,他尚且年幼,根基又不稳,实在是需要世家大族在背后扶持着些。你们馆陶府倒真的是最佳人选,既无人入朝为官,不至于功高盖主,又能引领全长安城的风向,诱使其余王公贵族也来添一把力。”
“所以联姻是必然的。”我此时也不需要再装下去,迅速接了这一句。
她微微点头,“彘儿和你都尚且年幼,要想让父皇给你们这两个小娃娃赐婚实在是难上加难。不过你二哥和我三妹嘛,也是到了可以成婚的年纪。再加上有母妃吹吹枕边风,哄着陛下给他俩赐个婚尚且是不大难的。”她将手边的蜜浆一饮而尽,“我们两方联姻,既是家事,也是国事!”
我沉吟片刻,忽地嗫嚅了一句,“嫁给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真的会幸福吗?”
“你在说我三妹……还是在说……”
我旋即回过神来,连忙摆手,“方才阿娇一时失神,随口问问而已。”
刘娉却忽地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来,勾唇讥笑了句:“能不能嫁,凭的是家世;会不会让对方爱上自己,靠的是本事。”
我一个激灵,忽然惊觉这刘娉真是同从前大不一样了。
“行了,你还要在我们府上待多久啊?”她见我半天不言语,只好开口催促。
我这才想起来,竟然已经到了用午膳的时辰,正要起身行礼告退。
谁料她忽然随意地来了句:“罢了罢了,今日曹寿不在府中,也无人陪我用膳。你虽然不讨我喜欢,但身份好歹还够格,便留下来用完膳再走吧。”
“诺。”我也不在意她这话难听,轻笑着应道。
平阳侯府的侍婢果然是机灵得很,眼疾手快地端上来两个摆满了肴馔的案几。
我到底是在别人府里用膳,不好太不知规矩,因而吃得慢了些。
刘娉却时不时地朝我看过来,眉毛越皱越紧。
“我府里的饭菜竟还不合你胃口了?”她嘟囔了句。
“不……不是……”我正要开口解释。
她却忽然摆摆手唤来了身侧的侍婢,“去后头挑些讴者过来唱歌助兴。”
“诺。”那侍婢生怕惹得刘娉不高兴,赶忙领命下去。
“不必这般麻烦……”
我话还没说完,她就撇嘴,“是本公主自己想听曲儿而已,你不过就是讨个便宜罢了。”
我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无奈一笑。
不一会儿就上来了一群年龄较小的讴者,一字排开正准备开唱。
不料刘娉忽地一甩筷子,“今儿怎么选了这几个小娃娃来?是想叫本公主丢了脸面吗?”
周围侍婢们齐刷刷地跪下,“公主殿下息怒……是侯爷前些日子说,咱们府上那些资历较深的讴者来来回回就是那几个,也没个新意,听嗓音都能辨别出谁是谁来!倒不如多培养些新苗子,也好多些新花样。”
刘娉听见底下的人讲到了曹寿,面色也柔和了几分,嘴上却仍旧刻薄了一句:“他现下倒是连这等子小事都要掺和一脚了。”
此时气氛已然僵冷下来了,我总得说点话打个圆场,便朝着那群讴者随意一指,插话道:“我瞧着中间那个小丫头容貌清丽、气质温婉,唱的曲儿必然也是好听极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