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太后的火气‘蹭’一下子就上来了,直接说我们家这个府邸是按照长公主的福利建造的,又不是按照侯府的规矩建的,哪有什么逾矩的说法?那些朝臣见太后这边说不通,就直接去逼着陛下做出决断……”
“噗嗤,”我憋不住笑意,“陛下哪里敢当面违抗太后的意思!”
“陛下只说了一句——咱们大汉就这一位受了册封的长公主,她想要怎样的府邸就随她去吧,旁人莫要置喙。”父亲柔和地笑了笑,继而又道:“从此之后,我们府的牌匾上写的就是长公主府——而不是堂邑侯府。”
“就是委屈了父亲……”我抱紧他的手臂。
“这有什么委屈的?”父亲拍拍我的脑袋,“只要你母亲高兴便好。”
我面上只好点头附和,心下却感慨:母亲这么多年来待父亲其实并不算太好,生气的时候胡乱迁怒两句也是常有的事,更莫说素日里有什么大小宴会竟都不知会父亲一声,平白添了几分蔑视的意思。而父亲竟然也不甚在意,仍旧维持着礼数上的周全,永远都是一副淡然平和的神情,倒是叫我心疼得很。
他见我眼角带了一丝悲苦,立马将手掌轻轻附在我的双眼之上,暖意瞬间袭来,“阿娇,你现今只有十一岁,还正是爱耍爱闹的年纪,怎么会有这般千愁百绪的神情?”
我也不知怎的,忽地滑下了一滴泪,哑着嗓音回道:“父亲,生于皇家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他顿了半晌,眼神微微发怔,继而才接了句:“咱们家属于皇室的外戚,算不上权力斗争的中心,已然是很自由的了。”
“可母亲……这么些年以来一直都在把我们家生生拉进那个权力旋涡里头……”
父亲赶忙捂住我的嘴,叹了一句:“这话在我跟前说说倒也罢了,可千万不好在旁人面前说出来!叫你母亲听见了,定是要生气难过好些日子,说不定还要骂你是个小没良心的。”
“嗯……”
他仍旧不大放心,又是问了一句:“听见没有?往后不许再说!”
“嗯!”我重重地应了一声,抬眸看他。
父亲这才放下心来,轻轻挪开手。
我这才接道:“阿娇其实明白母亲的用心良苦,她是怕我们日后的子子孙孙都走下坡路,再无往日辉煌,所以才万般筹谋,希望谋得一个百世不衰的好前程。”我微微仰首望了望天际,又添了句:“所谓百世不衰——便是让我嫁给下一任君王……如此一来,咱们家的血脉将会永远与那个帝王宝座缠绕在一起,永生永世,不死不灭。”
父亲盯着我的脸庞好一炷香的功夫,“阿娇,你想要当未来的皇后吗?”
我顿了顿,忽地低了低脑袋,轻声道:“不……不想……”
“那你为何……”
他还没有说完,我便失礼地直接打断,淡淡地回了句:“因为那是母亲的心愿,阿娇便是奉上一生,也要替她争回来。”
“你母亲想要的不过就是金银财宝吃穿不愁,咱们家已然有了,哪里需要你这一个小女娃去争回来?”父亲满脸都是心疼,双眼通红。
我慢吞吞地摇了摇头,“母亲真正想要的——是家族的荣耀、子孙的荣耀、千秋万代的荣耀。”
父亲一怔,往后退了两步,忽地闭上了眼睛,“人呢,自己这一辈子都没办法保证,哪里还能料到万世之后的事儿?”
“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便只要尽人事,就已然是无愧于心了,至于往后的事,那也不是我能左右的,只好听天命了。”
“哎,阿娇啊……你……你不必如此辛苦……”
我忽地勾起一抹浅笑,俯身行了个大礼,“父亲……皇室贵胄、世家大族,谁人是不辛苦的?”
“咱家的男人们虽然也都不是什么旷世奇才,但好歹也还是个顶天立地的样儿,护着一个女娃娃倒还是绰绰有的!哪里要你冲到最前头去?”父亲鲜少这样中气十足地说话,看来是真的气急攻心了。
我连忙上前去抚了抚他的背,笑着开了个玩笑,“难不成大哥二哥还能嫁给下一任帝王?做一国之母?”
“嘿,你这小丫头!此时竟还能说出这等子玩笑话!”父亲又气又笑,只好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
我见他心情总算是缓和了几分,便又随口讲了些体己话。
“你俩原是在这儿呢!”母亲从东侧徐徐赶过来,神情一派轻松,看来还并不知晓我们府现下的难处。
“拜见母亲……”
我话还未讲完,她便搀起我,“我方才回府才听说,王美人今日居然邀你进宫去了?她同你说了什么?可是陛下准备赐婚了?”
我瞧着她满脸希冀,倒是不忍心说出实情。
“怎么吞吞吐吐的?倒是快说呀!”母亲催促了一句,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父亲叹了口气,连忙插话道:“王美人是提醒阿娇——咱们府上要大祸临头了!”
“大……大祸临头?”母亲的唇角瞬间垂了下去,瞪了父亲一眼,“在孩子跟前瞎说什么?”她又赶忙转脸看向我,“你今日是怎么了,问了半天话,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王美人说……”我讪讪垂下脑袋,“陛下有意贬我们回堂邑封地。”
“堂邑?”母亲惊恐地退后一步,眉毛都颤栗起来,“怎么可能!”
“母亲,咱们府私藏梁王数日,未向陛下禀报,这已然是触了他的逆鳞,如何不怪罪下来?”
“怪罪?”她的面颊微微抖动,“因为这等子小事就要怪罪?”
“这哪里是小事?”我皱起眉头,“陛下完全有理由怀疑咱们长公主府同他离了心!”
母亲挺直了腰背,“我是陛下的长姐!自小扶持他长大的!怀疑我?怎么可能?”
“陛下真正生气的不是这个……”我叹了叹气。
“那是什么?”
“他气的是我们给了梁王活命的机会。”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母亲,您真以为——陛下一直不知道梁王躲在我们府中吗?”
“难不成……陛下从一开始就知道武儿弟弟躲在了我们这儿?”母亲一脸不可置信。
我点点头,“他非但知道……而且这从一开始就是陛下设的局……”我又接道:“长安城被羽林郎搜了个遍,城门更是守卫森严,梁王除了躲到我们府上来,还有其他选择吗?”
“那为何陛下不直接来我们馆陶府搜查?”
我抿了抿唇,“因为他不想得罪太后。”
母亲顿了半晌,才顿悟,“陛下想让我们主动交出梁王,使他能名正言顺地除之而后快。如此一来,太后若是要秋后算账,便只会将怒火发泄在我们头上,与陛下再无干系。他这是……想让我们当替罪羊啊……”
“但是陛下没有料到,我们竟然会主动带着梁王小舅舅直接去长乐宫负荆请罪……有太后在一旁,他哪里还敢说什么惩处梁王的事儿?”我又是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他这么好的计策硬生生被我们破解了,哪里还会高兴?”
母亲哑然,半晌才苦笑着扶额,“我这好弟弟呀……竟也真成了冷酷无情的帝王了……”
我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正要伸手抚母亲的背。
父亲却忽然给我使了个眼色。
我只好点点头,知趣地退下。
路过东院的时候,正巧碰见大哥带着平阳侯走了过来。
我立马俯身行礼,“拜见平阳侯。”
“无须多礼。”
“谢侯爷。”我缓缓起身,又后退一步,行了个极大的礼,“再谢侯爷。”
曹寿勾起一抹微笑,“今日倒是奇了,谢两次作甚?”
“第一谢您让阿娇免礼。第二……是谢您费心提点。此中情谊,便是一个‘谢’字无法言说的。”
曹寿微微眯起眼睛,深深看我一眼,“不必客气。”
大哥陈季须狐疑地瞧了瞧我,又瞧了瞧曹寿,“你俩究竟在打什么哑谜?”
我和曹寿相视一笑,也不应答。
陈季须叹了口气,摆手道:“稀奇!你们竟也有瞒着我的小秘密了!”
我捂帕笑道:“哥哥无须介怀,阿娇可不会插足你同平阳侯之间的情谊……”
这话一完,我就刻意挤眉弄眼,还把大哥往曹寿那儿推了推。
陈季须作势就来拍我的头,“你这丫头,想到哪里去了?我同平阳侯是十几年的兄弟情分,你这会儿挤眉弄眼是把我们想成什么了?”
“大哥莫怪,阿娇开个玩笑罢了。”我笑着挽住他的臂弯。
陈季须无奈地刮了刮我的鼻子,顺口说道:“你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去管管阿蟜呢!他和那小厮辰良说不定倒是……”
这话还未完,曹寿就忽然轻咳了一嗓子。
大哥立马反应过来,讪讪住嘴。
我微微挑眉,问了句:“二哥和辰良怎么了?”
“没什么,你回南院儿歇着去吧。”大哥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发髻。
我却死死拽住他的袖子,一字一顿地说道:“二哥和辰良……究竟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