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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满天风雨下西楼

    我一连在府上呆了好几日,心下估计这派出去刺杀袁盎的死士应该是得手了,也应当寻个由头进宫去探探状况。

    不过那日陈蟜封侯的事儿却总是悬在我心头,还有几个疑点待查证。

    刘武究竟有没有在后台和陈蟜达成什么交易?他们会说些什么?陈蟜会否将我们馆陶府的筹谋全盘托出?刘武又给了他什么允诺?

    这一桩桩一件件若是不打探清楚了,我怕是日夜难寐的。

    我心下正在思附着,未曾想倒是瞥见陈蟜带着辰良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二哥今日好雅兴,竟然愿意来南院儿陪妹妹我下六博棋了?”我瞬间换上一副笑靥,招招手唤甘棠去拿棋盘。

    谁料陈蟜漫不经心地坐下,嗤笑了一句:“从前妹妹在我面前倒是万事不避讳,有什么说什么。怎个自我被封侯以来,便开始这般遮遮掩掩起来了?”

    我心下一滞,旋即笑意更浓地回道:“二哥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何曾遮遮掩掩了?”

    他深深盯了我半晌,“你若是想问我与梁王小舅的事儿,便问吧。”

    我未曾料到陈蟜竟然能一下看穿我心中所想,愣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们那日在后台可有搭话?”

    “有。”

    “是小舅舅主动去寻你的?”

    “是。”

    “他说了些什么?”我急忙问道。

    陈蟜扭头瞧瞧我,嘴角忽地勾起一抹微笑,“妹妹竟然也有毫无头绪的时候?”

    我登时哑然,旋即应道:“我又不是神仙,哪里能事事料准?”

    他眼里带了三分淡漠,盯了我好一会儿,才随意回道:“小舅舅只说,让我日后不必因自己的次子身份而自甘堕落——权势、身份、地位、财富都是靠自己争回来的。”

    “他只说了这个?”我满脸不信。

    陈蟜眯起眼睛,问道:“你不信二哥?”

    我赶忙摆摆手,笑着回道:“自然是信的!”

    他今日出奇的冷静,连眼角都带了三四分淡然。

    我总觉得……二哥好像……与从前不大一样了……

    我俩又白话了几句,他便带着辰良回自己房去了。

    我在家也坐不住,便寻个由头到宫里去探探情况。

    这刚一走到长乐宫门口,就瞧见宫人们忙里忙外的,像是在准备迎接谁。

    “皇外祖母,您今个儿穿得甚是娇艳,比那御花圃里的海棠都要美上好几分!”我甫一踏进前殿,就打趣地说道。

    窦太后立马拍了拍我的背,“你这丫头,一天到晚竟会揶揄哀家!”

    “皇外祖母怎么还不准备告诉阿娇啦?是不是要去吃什么富贵筵席?”

    “嘿呦,你就一天到晚净想着吃吧!哀家这是喊了你小舅舅到宫里头来,办了桌小筵席替他辞行的,你若是想来啊,便也一道来嘛!只是这话说在前头,今儿可没有同龄的小皇子小公主能来相陪,你自己一个人闷着可别怨哀家……”

    我瞬间愣住,梁王现在就要走?他竟然会甘心在这个节骨眼上抽身?难不成是我那日讲的春秋故事真给了他什么启发?

    我搀住太后的臂弯,连忙问道:“梁王小舅舅今日就要回梁国封地啦?”

    “嗯,正是啊。”窦太后微微皱起眉,轻叹了一声,“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自那日蹴鞠赛过后,便吵嚷着要回梁国封地了!哎,儿子大了,哀家都犟不过他了!”

    外头一阵轻微响动,我还当着是梁王来了,谁料进来的是芮姑。

    “可是武儿来了?”外祖母忙问道。

    “是……是芮姑……”我心中有一丝预感,估摸着是袁盎被杀的消息传到宫里来了。

    “太后!不得了了!”芮姑边跑边说。

    “作什么慌慌张张的?”窦太后啐了一声。

    “太后,梁……梁王来不了了……”

    “为何?”窦太后眉毛一皱。

    “陛下……陛下刚收到了个什么消息,就急匆匆进了宣室殿,召了一群臣子过去。还不到半个时辰,就放出话来,要……要去拘捕梁国的谋士——公孙诡、羊胜等人!奴婢粗看了下那一长串名单,写的全是梁国谋士的名儿呢!”

    “他们犯了何罪?”我故意装作不知地问道。

    “是……是暗杀朝中老臣……有……有谋逆之嫌……而且——”

    “而且什么!”太后语气不悦地吼道。

    “而且听说在公孙诡、羊胜等一干梁国谋士家中,发现了密……密谋造反的书信……”

    “怎……怎么可能?”窦太后急得手心直出汗,“那武儿呢?武儿把那群谋士交出来了吗?”

    “梁王殿下……此时……已然失踪了……”芮姑颤颤巍巍。

    皇外祖母顷刻昏了过去,“我的武儿啊——”

    “皇外祖母别着急,说不定是梁王小舅舅又去哪个酒楼品新菜去了?”

    “他知道哀家今日要喊他来吃席的,怎么可能随意乱晃呢?”太后已然是瘫坐在地上。

    众宫人连忙上前扶她,“太后——”

    “那说不准是……是亲自回梁国去抓捕那群大逆不道的谋士了呢?”我又上前安抚。

    “哎呀,他把公孙诡、羊胜那群人当成是宝贝一样!怎么可能肯把他们交出来嘛!”

    芮姑赶忙回话,“奴婢已派了探子去寻梁王,过两日就会有消息了。太后千万莫急,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窦太后瘫坐在地上嚎哭,“一定是陛下……一定是陛下把武儿抓住……藏起来了!”

    “皇外祖母可千万不好说这话,若是叫陛下听见了——”

    “——叫他听见又如何?他这是要杀我的小儿子啊!”

    我连忙给芮姑使了个眼色,她便带着一干宫人迅速退下。

    “皇外祖母,”我将她扶起,“您若是还想保住梁王小舅舅一命,就定要对陛下好言好语,不能动气。”

    “哼!他现在是想把武儿往死里逼,哀家还说不得他了?”

    “此言差矣,陛下现在下令抓捕的是梁王的谋士,又不是直接说梁王参与了谋逆!您现下就对陛下施压,届时若是他心中不快,怨恨梁王小舅舅夺走了所有母爱,这该如何是好?”

    其实宫中人人皆知,窦太后从来都是极其偏爱小儿子,对陛下的爱意远远不及对梁王的。咱们的陛下很早心中不快了,现下若是激起这厢思绪,新仇旧仇一起报,那梁王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那……那哀家该如何是好?”窦太后紧紧握住我的手。

    “外祖母先别急,想必这梁王小舅舅应该是收到风声先藏了起来,不可能是被陛下抓了。待探子们找到梁王小舅舅,只要您劝他乖乖把那群造反的谋士交出来,那谋逆的帽子哪里扣得到他头上?”

    “真……真的?”

    “自然是真的!梁王当年七国之乱护驾有功,又是陛下的嫡亲兄弟,现下只是他麾下的谋士有谋逆之嫌,又没有直接证据指向梁王自己。他只要能把羊胜、公孙诡那群谋士交出来,您再同陛下说几句软话——”

    话还没说完,窦太后便接了句:“这么说倒也是,都是嫡亲的兄弟,从小感情就要好极了,陛下再怎样都不会杀他的。”

    “正是啊。”

    我搀扶着窦太后缓缓出了前殿的门,正要往那长信殿走去。

    “翁主,长公主殿下唤您早些回府去。”前头来了一个小宫娥,急急忙忙就来传话。

    “行了,知道了。”我这心下觉着奇怪,挑了挑眉。

    “估摸着是你们府上也收到消息了,罢了罢了,你早些回去同你母亲想想对策,务必——”窦太后顿了一会儿,慢悠悠地接着道:“务必要保住武儿一命。”

    我心下一惊,却也不好表露出慌张,只能连声应和,“诺。”

    这事儿本来我们馆陶长公主府是可以置身事外的,谁料这窦太后非要在我离开前添了这样一句话。

    她这话一说完,我们倒还真的不能把梁王往死里逼,不然若是日后怪责我们不顾亲人情谊,没有在陛下跟前力保梁王刘武,这么多年的盛宠不就是要毁于一旦?

    这老太太平日里最喜欢迁怒了,若是这回事情办得有一点差池,势必就要给我们脸色瞧了。

    啧,早知道我今儿就不该进宫来……

    我赶忙坐着辎车回了府,刚踏进前厅,就觉察不妙。

    “母亲,您这么急着叫孩儿回来——”

    话还没说完,她就紧皱着眉头,摆了摆手,“你去花囿瞧一眼吧。”

    “诺。”

    我这心头更加是不安起来,快步走到东侧的花囿去。

    我们府上这花囿比宫里头的御花圃还要大上几分,平日里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现下倒是暗自骂了好几句。

    哎……没事儿把后花园造得这么大作什么!

    “阿娇!”前头忽地传来一阵熟悉的蒲叶香。

    我这脚步直楞楞停下,呆呆傻傻地抬头,“梁……梁王小舅舅……”

    哗!我们眼看着就快要大获全胜了,不料到刘武竟然出其不意来了这么一手?

    他在哪里被抓都没事儿,唯独不能在我们馆陶长公主府被抓。

    若是皇外祖母迁怒下来,我们府上定然是要被报复的。

    可是……陛下若是知道我们私藏梁王……

    怕是往后也不会给我们好日子过!

    哎!失策啊!失策!

    现在我们倒是里外都不好做人了!

    我一口血闷在胸口,半天都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