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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墙头马上遥相顾

    第二日清晨,我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又同细娘一道花了好半个时辰才挑好今日要穿的曲裾。

    幸而前些日子甘棠又从匠人那儿捧回好大一盒新制的簪珥钗环,今日也总算不用费心选个半天。

    只是甘棠替我插完满头的珠翠,站在身后细细端详了许久,适才微微吐出一句:“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细娘闻言朝这厢看来,也点点头道:“翁主今日佩戴的簪钗虽都是些新样式,却正巧都是颜色相近的,好看是好看……就是……”

    “就是没个主心骨,不能叫人眼前一亮。”我缓缓接上这句。

    她二人皆点点头。

    这配饰,讲究的就是由点及面,先得有个色彩浓烈的主心骨,再用其余小配饰点缀,如此方可锦上添花。

    只是我们三人翻遍了十几盒首饰匣子,也没找出个称心如意的来。

    不是色彩不搭配,就是过于喧宾夺主。

    还有旁的虽然也勉勉强强能撑住场子,却也都是从前经常佩戴的,早就在众位夫人面前讨了个脸熟,若是再戴怕是没了新意,反倒让人觉着我们馆陶长公主府没落了。

    外头一茬接一茬的催促声没得惹人心烦,我索性将那簪盒随意一掷,挥了挥帕子说道:“罢了,今日不过就是去瞧个蹴鞠赛,哪要这般精心打扮?”

    话里是这样说,其实不过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细娘和甘棠互看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随我出了南院儿。

    甫一走到前厅,就瞧见母亲和大哥都早已准备妥当,且端坐着吃茶呢。

    “怎么不见父亲?”我先是问了这一嘴。

    母亲抬眸略略瞅了我一眼,方道:“他非说还有几篇文章未写好,不愿去了。”

    我点点头,环顾四周,继而又问:“那二哥呢?”

    陈季须放下手里的茶盏,温和一笑:“估摸着阿蟜在准备今日比赛的行头吧,咱们且再等等。”

    我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轻轻坐下,也端起一盏茶吃起来。

    谁料方才进了第一口,就瞥见那陈蟜的贴身小厮辰良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

    “拜见长公主殿下,拜见世子,拜见翁主。”他这又是好一通行礼。

    我心下倒是忽然有了些预感,忙嗤笑着调侃了句:“你家主子怎个还要23书网p;rdquo;

    辰良的面颊忽地绯红起来,弓着身子轻声回道:“二公子忽感不适,怕是今日不便出门了。”

    母亲也是勾唇一笑,“怎么着?昨日还好好的,今早就忽感不适了?要不要去宫中请个医官来瞧瞧?”

    “二……二公子……”辰良平日里便不善言辞,此时被母亲好一通问,又是一句整话都说不出口。

    我从前便觉着他的模样比女子娇柔,现下听他这嗫嚅声,更加是升起一股子逗弄的欲望。

    “二公子究竟是何症状?是头疼呢?还是犯恶心了?亦或者是……”

    “是……伤寒。”他想了半天,方才吐出这一句。

    我微微张大了双眼,“这伤寒……怎么便来得这样巧?”

    辰良面颊更是红润,粉嫩的唇瓣一开一合,“小人不知。”

    我想着刻意吓唬他一番,便刻意压下心中笑意,用力将茶盏往案几上一摔,冷着眉问道:“你是二哥的贴身小厮,若连这都不知道,还留在府上作甚?”

    他赶忙跪下,身子骨软踏踏地伏在我跟前,“小……小人……”

    “你为难他作什么?”陈蟜人还未踏进,这声儿便早早传了过来。

    我嘴角的笑意掩都掩不住,忙用帕子捂了捂,冲他问道:“二哥不是得了风寒,连门都出不了嘛?我听你这话语之间中气十足的模样,哪里像是身子不适的?”

    陈蟜今日出奇冷淡,只稍稍瞥了我一眼,“方才在屋里喝些热茶,出了一身汗便好了。”他说完这句话,便也不再看我,对着地上跪着的辰良来了句:“站起来。”

    辰良也是个懂规矩的,起身之后冲着我们几个轮番行了个大礼,便匆匆退到后头去了。

    母亲立马挥了挥帕子,“人也齐了,可以出发了。”

    这话说完,大家便陆陆续续往辎车那儿走去。

    今日母亲自己一人坐在最前头的辎车里,我和二位哥哥一道坐在后头这辆辎车中。

    我心下早觉察出陈蟜今日心绪不佳,却也拉不下面子问候一两句,只好当作未曾发觉,同大哥陈季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上几句。

    陈季须想必也是有所察觉,频繁地朝着陈蟜望了几眼,半晌才小心翼翼开口问了句:“阿蟜今日若是身子不适,便不要上场比赛了。”

    谁料陈蟜看也未看大哥一眼,只是冷冰冰地回了句:“难不成大哥还能替我?”

    陈季须面色一滞,旋即愣愣地说:“只肖让母亲同陛下说上几句便好……”

    “不必了,”陈季须话还未讲完,那陈蟜就打断道:“你们不就是想一道看我出丑嘛。”

    我忽地抢了一句:“此事是我错了,二哥大人有大量,便是要怪罪也是怪罪于我,莫要迁怒大哥。”

    谁曾想陈蟜听完这话,眼角更是变得猩红,厉声回了句:“你们便才是一家人!”

    “这话如何说得?”陈季须立马皱起眉头,“为人子女的,素日不乖顺仁孝便也罢了,此时竟还开口说起这话?你如何便不是我们的家人了?是平日里短了衣食,还是少了吃穿?若是叫母亲听见……”

    我见大哥说陈蟜素日“不乖顺仁孝”,心下便是一惊,正要开口打岔过去,却未想到压根插不进话。

    “听见又如何?”陈蟜面色更冷,“你说到底是世子,日后大可继了父亲的爵位。我不过就是个混吃等死的次子,也就只在什么蹴鞠赛上供人看看笑话罢了。”

    我见陈蟜今日总是迁怒大哥,便急急开口冲他解释了句:“我方才说了,这事儿说到底是我的不对,你若是实在心下不爽,打我骂我绝不还手。可大哥到底是毫不知情的,何必受你一顿埋汰?”

    陈蟜气闷一滞,抿嘴不语,偏过头去。

    我们这一车人的气氛瞬间冷凝起来,谁也不开口多说一句。

    好不容易行至宫门口,我们陆陆续续下车,却仍旧谁也不理谁,连宫门口的戍卫都察觉出了异样,频繁地回首偷瞧我们。

    母亲只当是我们几个孩子又有些口角,也懒得过问,只一个劲儿带着我们往鞠城赶去。

    这鞠城在皇宫的最后端,走了好些时候才到。

    如今虽然还未入春,风还凉得很,我却多出了一层薄汗。

    素日陈蟜总会在这个时候替我擦擦汗渍,今日倒只是冷眼在一旁瞧着。

    我叹了一声,便也不再去看他。

    看台上其实早已挤满了人,只有靠近皇帝舅舅的几个座位仍旧空着,就是几位夫人、美人都没有敢坐过去的。

    我略想了想,便晓得这是专门给我们几个留的座儿。

    陈蟜倒也不往那边看,只一个劲儿往后台走去。

    “二哥,咱们一道先去给陛下打声招呼吧。”

    “不了,比赛马上就开始,我直接去后头准备着了。”他只面无表情地说完这一句,就带着辰良入了后台。

    我被大哥拉着走到陛下身侧,“拜见皇帝舅舅。”

    陛下今日心情甚佳,随意摆了摆手道:“不必多礼。”

    母亲顺势坐到离陛下最近的案几旁,我和大哥依次坐下。

    “皇帝舅舅,”我眨了眨大眼睛,“皇外祖母怎么没来?”

    陛下稍稍转过头来,沉吟片刻才说道:“太后往后台去了。”

    “后……后台?”我愣住。

    这后台不是选手们做准备的地方吗?太后的眼疾严重,去那等乱糟糟的地儿作什么?

    陛下细细看了看我的神色,方又解释说:“梁王今日也要参加比赛,太后正仔细嘱咐他呢。”

    我愣神地点点头。

    饶是平时口才极佳,今日也着实不晓得该说些什么好。

    陛下那笑容,在我提到“太后”的那一刻便瞬间换成了一丝凄苦的笑靥。

    而后他自己提到“梁王”,又更是成了彻彻底底的假笑。

    哎……尽管都是太后的嫡亲儿子,也总归是分个亲疏远近的。

    即使陛下贵为天子,也会奢求母亲的宠爱。

    便是皇家,都逃不开这些世俗的圈套。

    平日里众人都说陛下“薄情寡恩”,今日我才恍惚间有些感触——他的身后空无一人,若是不薄情寡恩些,怕是只能称得一句情深不寿了。

    “表姐!”彘儿不知何时坐到了我身侧。

    我略微有些惊喜,道了句:“彘儿近来可好?”

    “好极了,吃得香睡得香。”

    “那便好。”我笑着抚了抚他的肩膀。

    他却微微皱起眉头,细细瞧我一眼,“表姐今日的簪钗配得不好。”

    小孩子说话自然是实诚的,我便也只好抚着发髻叹了一句:“总觉着少了点儿什么。”

    他立马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根大金钗来,“给你!”

    我眼前一亮,这根大金钗色泽艳丽,形制奢华,戴在头上一下子就使人增色不少。

    只是我却愈发觉着眼熟,“这根金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