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彘偏是不信,狐疑地望着我说道:“表姐又在诳我!哪有帝王会穿带补丁的龙袍?”
我点了点他的眉心,“为什么要诳你?如若不信,你大可去问太后啊,当年那补丁就是她亲手缝制的。”
“啊?还是祖母缝的?”刘彘接着说话的契机,直接环上了我的腰,死死抱住也不撒手。
“太后年轻的时候绣工极好,可惜后来患了眼疾,不久就彻底失明了。”我轻叹一句,继而接着说道:“外祖父自己穿带补丁的衣服不说,就连后宫也是朴素服饰。在当时,夫人、美人们的衣服都是长拖至地面的,然而外祖父觉得这样实在是太浪费布料了,便下令宫中女眷的衣服下摆全都不能拖到地上,必须制成短的。宫中的帷幕、帷子全都要是没有刺绣的,连花边都不能有!”
“老天爷……”他瞬间张大了嘴巴,一副呆傻的神情。
“还不止于此,”我望着眼前梁王府邸的亭台楼阁陷入了深深沉思,“外祖父某一年想要建造一个露台,便找来工匠问问要花多少钱。工匠们说:‘不多,一百斤金子就足够了。’外祖父听了之后连忙问道:‘这一百斤金子合多少户中等人家的财产?’,工匠们就回答说:“十户。”他大吃一惊,连忙摇头摆手着说:‘快不要造露台了,现在朝廷的钱很少,还是把这些省下来吧。’哎……他当了二十三年的皇帝,没盖过宫殿,没修过园林,没增添车辆仪仗,就连狗马都不曾多添一只……”
“唔,”刘彘双眼放光,语气异常坚定,“堪称一代明君。”
我缓缓添了句:“外祖父离世之前,做了最后一件节俭的事儿。”
“是什么?”
“——他的丧事。”
“丧……丧事……”刘彘惊得说不出话。
讲到此处,我忽地有丝哽咽,“他在遗诏里痛斥了厚葬的陋俗,要求为自己办最简朴的丧礼。尤其对于陵寝作出了明确的规定——治霸陵皆以瓦器,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不治坟,欲为省,毋烦民。霸陵山川因其故,勿有所改。意思是说:要按照山川原来的样子因地制宜地去建造一座简陋的坟地,不要因此大兴土木惊扰民众,更不要改变山川原本的模样。”
这小猪崽子此时只呆愣到在原地无法言语,缓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带着哭腔说道:“祖……祖父驾崩的那年,正好是彘儿出生的时候……彘儿……彘儿从未见过他……”
我缓了缓心神,按下心中思念,哑着嗓音说道:“你出生的时候,他一定在天上看着呢。”
刘彘眼角含泪,抬头望了望天,忽地坚定地来了一句:“彘儿不会让先帝失望的!”
我这才记起来方才不是想要讲这些,连忙道:“咱们刚刚好像是在说梁王进献了一堆金银珠宝进宫……怎么就扯到这些了……”
“是表姐自己把话头扯远了的!”刘彘回过神来,擦了擦泪珠,鄙夷地咂咂嘴。
“是了是了,不过倒也不算太远。”我清了清嗓子,“外祖父驾崩之后,皇帝舅舅即位,继续贯行了这勤俭治国的政策,因此宫中女眷皆以‘节俭’为德,鲜少会用什么奇珍异宝。而且……”
“而且什么?”
我粗粗叹了口气,“而且咱们的国库确实不富裕,就是真的想见些宝贝……也……也见不到呐……”
刘彘此时忽地安静下来,低垂着脑袋,“难怪……那些妃嫔看到梁王进献的金银财宝时,才会一拥而上……”
“是了,梁国地理位置优越,广据土地,物产富饶。想必刘武此次进献珠宝,一是想彰显自己梁国的财富,二是想着收买人心吧……不过他这如意算盘可真是打错了。”
“打错了?”
我挑了挑眉,气定神闲地接了句:“咱们陛下嘛,从来是个爱面子的。梁王当着全天下人的面进献这么多金银珠宝,惹得妃嫔们疯狂争抢,不是生生打陛下脸面吗?”我继而又话锋一转,“不过这倒是帮了我们。”
“表姐在说什么呢?”他并未参透我话中玄机。
我瞥了他一眼,冷冷回道:“王美人可有去争抢那些财宝?”
刘彘歪着脑袋想了好一阵儿,才讪讪道:“母妃当真是奇怪,就只是远远地待在一旁静静看着,一句话都不说,更别提去争抢什么了……”
“陛下可是看在了眼里?”
“那是当然的!父皇说母妃恭顺谦柔,自然是不愿意去同别人争抢的。因此他就特意去拿了一串珊瑚珠子递到母亲手上!”
“王美人收下了?”
“所以我才说母妃奇怪得很!”刘彘撇撇嘴,“她非但没有收下,还推脱地说……说……”
“说了什么?”我屏住呼吸。
“母妃说:‘梁王赠礼,嫔妾自觉戴之不妥。’”
我瞬间松了口气,不自觉地露出笑颜,“成了。”
“什么东西成了?”
我一拍这小猪崽子的头,也不愿意解释,只说了一句:“傻瓜,日后同你母妃多学着点儿吧,她可是把你父皇拿捏得死死的!”
刘彘捂住自己的脑袋,只呆愣愣地回了一声:“哦……”
“彘儿还记得袁盎袁大人吗?”我抚着他的肩膀,忽地开口。
“袁盎?就是上回咱们在未央宫门口撞见的那位嘛?彘儿还给他讲了《七发》故事的!”
我眯着眼点点头,“正是他。”
“唔,表姐提他作甚?”
“这位袁盎……说不定马上就要帮我们一个大忙啊……”我意味深长。
“帮我们的忙?”
我抚着刘彘的眉眼,勾唇笑了笑。
忽地抬眼瞥见田千秋田侍卫一直往这厢看。
“田侍卫啊……你今儿一直看着本翁主,是有话想说?”
他一惊,却仍旧不改辞色,拱手行礼道:“卑职僭越了,请翁主责罚。”
“行了行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摆摆手,不甚在意。
“王美人遣卑职来问一句,梁王近日有何异样?”
“怎么?我还成了你们的细作了?”我眼眸一挑,四下瞥了一眼,确定周围没有什么眼线。
“卑职的手下在附近照看着,不会有梁王的人靠近。”这田千秋倒是厉害,一下子就知晓了我心中的疑虑。
“你倒是胆子大啊,敢直接在梁王府里谈梁王的事儿。”
“灯下黑,越是危险的地方就越安全。”
我瞧着田千秋这一本正经的模样,不免轻笑:“梁王没什么异样,甚至,连宫里头都很少去了。”
“依翁主看,梁王对我们可有威胁?”
“威胁自然是有的,他越没有动作,就说明太后那儿对争储一事越有把握。不过……”我眸子闪了闪,“据我对刘武的观察……他倒是真想以名正言顺的方式夺得储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