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我起得还算早，却不似平日那样懒晕晕的，睁眼便是一片清明。
“昨儿那香味究竟是什么？”我缓缓走进院内。
此时梁王正坐在案几上凝神静气、闭眼养神，听到我这话，才徐徐睁眼，回了句：“麝香和冰片混在一起，再煎了蒲叶，舒活经络用的。”
我点点头，这甫一坐下，侍婢们就端了案几过来，满满堆了好些吃食。
“您可用过早膳了？”我瞥了眼他的案几，这都没用几口嘛。
“嗯，略吃了些。”
“那也叫吃过了？待会子饿了怎么好？”我撇撇嘴，浪费粮食当真可耻。
刘武轻声笑道：“唔，饿了就再吃啊。”继而又凑上来摸了摸我的额头，“你这孩子可是昨天泡水泡傻了？”
我赶紧退后一步躲开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若是阿娇没记错的话，咱们大汉用膳都是有严格规定的，不仅是时辰规定好了，就连每天吃几顿都会按照不同的品阶来定。笼统来说，普通百姓一天只能吃两顿，王公贵族可以一天用三餐，只有帝王才能一天用四顿膳，超出规格，都是要被责罚的。”
刘武微微张着凤目瞧我，半晌才笑眯眯地应了个“嗯”。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喜是怒，只好又接着说道：“更有些被流放罢黜的贵族，还需要陛下特意下诏，将他们的吃食从‘一日三餐’减为‘两餐’……所以后来嘉奖宠臣的一个做法，就是多赐一餐膳食。据说那被奖赏的臣子还要感恩戴德，一路叩首跪拜……”见他不回答，我只好又添了句：“阿娇说的可对？”
他闷声盯了我好长时间，才缓缓应道：“嗯，说得分毫不差。”
我这眉头越皱越紧，嘟囔了句：“敢情您自己知道啊。”
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阿娇呐，你是不是想说本王逾矩了？”
我轻轻拍开他的手，微微挑眉：“也难怪，您都能够和陛下同乘驷马车了，还在乎什么规矩！”
刘武倒也不计较我这般暗讽，只伸手拽了拽我的垂云髻，“你素日好像不怎么梳这样的发髻？”
我这口饵饼还未咽下去，胡乱地回道：“嗯，我平日最喜欢梳高髻，清清爽爽的舒服得很！若是偶尔想换个花样，也只是梳个望仙九环髻……这样的垂云髻现今在长安城里已不大时兴了，确是很少梳……”
“我估摸着是那些婢子左磨右泡，你才肯试试的吧？”他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哎？你怎么知道的？”我凑上去问道。
“本王从前赞过垂云髻如云彩一般娴雅飘逸，能衬得女子柔婉动人。而后这话也不知是被谁宣扬出去，非但我梁国的众妃嫔个个都开始梳这发髻，就连谋士家的贵妇人们都开始争相模仿。”
“你们那儿的女人也喜欢赶潮流啊？”我捂帕一笑。
“哪里的女人不喜欢赶潮流？尤其是这些发式、簪珥、钗环……”
我猛得附和点头，“是了，是了，长安城的贵妇人也是如此。前些日子我就拿玛瑙打了个络子，谁曾想，第二日整个长安城所有的玛瑙都售空了，那些贵妇人还四处打听我做的络子是什么制式，就是要仿出一模一样的来，戴出去才有面儿！”
刘武轻笑一声，“可你用的宝石大多也是岁贡的吧！就算是旁人仿了你的样式，也仿不了这用料！”
“陛下的妃嫔，除了之前那栗氏之外，其余大多都是节俭朴素的，皇外祖母又更加不喜欢那些色彩俏艳的宝石。那些岁贡的玩意儿可不全给我们馆陶府嘛，我这也算是讨了个便宜！”
说话间，我也用完了早膳。
这刘武忽地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了一句：“用完早膳可想出去逛逛？”
“唔，还是算了吧，昨个儿走累了！”我摇摇头。
“晌午过后有几位访客要来，本王不好陪你逗趣儿，你自己个儿好生歇着，有什么想吃的就唤侍婢们去拿。”
“嗯，好！”
我这答应地快极了，压根没想问一句下午来的是谁？
因而……当曹寿和刘娉踏进前厅的时候，我一口茶差点儿喷了出来。
“拜见平阳侯，拜见……平阳公主……”
我赶忙起身行礼，差点脱口而出“阳信”二字。继而又想到刘娉现今嫁了过去，回门礼也算是过了，倒也是可随了丈夫的称号，唤一声“平阳公主”，这才快快改口。
曹寿确实没想到我在这里，愣了好久，反应过来才赶忙回道：“阿娇也在啊？”
嗯？曹寿从前可还愿意在“阿娇”后面加上“翁主”俩字，现下倒是直接开始“阿娇”“阿娇”地喊我了。
话音刚落，刘娉就怒瞪了曹寿一眼。
我刚要开口说几句场面话，她却直接讽了句：“呦！翁主到底是闲啊，在哪里都能碰上！”
曹寿和刘武立马看了过来，生怕我们又吵嚷起来。
我却盈盈一笑，柔着嗓音回道：“阿娇到底还是同娉儿表姐有缘分的！”
“缘分？”她勾起一侧唇角，抛了个白眼过来，“孽缘还差不多……”
我正要开口呢，刘武突然高声喊了一句：“阿娇是昨日本王亲自请过来的，难不成有何不妥之处吗？”
那刘娉未曾料到刘武会突然掺和进来，只好讪讪笑道：“娉儿哪里是这个意思，小叔叔多虑了。”
她这一声小叔叔叫得脆生又明亮，连我都觉得亲切。
刘武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冷哼一声。
我这才想起来，刘娉算起来是梁王正儿八经的亲侄女，我这外甥女在亲伦关系上反倒是没有那么近的。
我走上前去微微俯身，“阿娇今儿略有些疲乏，想着午后小憩一番，就不陪诸位了。”
还不待那俩有什么反应，刘武直接摆摆手喊我去歇着，还不忘最后来一句：“本王那些从梁国带来的特产小吃，你喜欢就随便挑，不用请示……”
我这厢就跟没听见似的，快步走到拐角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倩影，末了还有些蒲叶的香气。
然心下却知道，刘武此举是特意在那两位面前展示我们的关系亲厚，旁人万万不可比拟。
哎……他这样重情义的人……若是日后没有了皇外祖母的庇护……怕是要难以生存了……
我心下正唏嘘着，还没回到暂住的院儿里，便远远瞧见一抹小小的熟悉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