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御花圃回去之后,我养了好几个月,那胳膊才算是好了。
阿娇一直没来看我。
馆陶姑姑说阿娇是学乖了,这才不来打搅我。
可我明白,阿娇一定是觉着太子宫好无趣,也是觉着……我好无趣。
又过了一段时日,母妃见父皇一直不提我的婚事,心中万分着急。
她问我有没有喜欢的姑娘,是哪一家的闺秀。
可我不敢说。
因为我知道,母妃不喜欢馆陶姑姑,就一定也不喜欢阿娇。
我怕母妃生气,我也怕阿娇嫁来之后过得不好。
可是我心里头还是在期盼着,哪一天,馆陶姑姑会和母亲和解。
这样的话,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某一天,我还在太子学舍听窦太傅讲学。侍从忽然急匆匆地进来要禀报什么,我怕太傅生气,就挥手让他们退下了。
后来我才晓得,那天一大早,馆陶姑姑去寻母妃,要商量将阿娇嫁予我的事情。
我好高兴,下学之后都没同窦太傅打招呼,就直接飞奔去了明光殿。
母妃端坐在明光殿里面喝着茶,问我为什么没回太子宫?
我笑着问母妃:“馆陶姑姑可是来过了?”
她却连眼皮都没抬,嗤笑了一句:“她现在倒是想来巴结我了?晚啦!”
晴天霹雳。
母妃竟然没有同意联姻。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母妃从来都不知道我的心思……
为什么我身为储君,连自己的妻子都无法选择……
我失魂落魄地踱回了太子宫,没有叫任何侍从跟着。
后面一日,馆陶姑姑又进皇宫了。
但是这次,她去找了王美人。
听说她们一起看了傀儡戏,听说姑姑抱起了彘儿弟弟,问他愿不愿意娶阿娇?
听说彘儿弟弟很高兴地说如果能娶得阿娇做妻子,就会给她筑造一个黄金宫殿。
我想,我也会的。
如果我能娶得了阿娇,我也可以给她贮一个最大最奢华的金屋子。
甚至,我可以只爱她一人。
我可以不纳任何妾室。
我可以让她做最幸福的太子妃。
我可以……
但是我没有这个机会了。
我连开口说爱她的机会都没有……
也许,错的人不是母妃,而是我。
是我没有勇气……才会一次次地失去机会吧……
后来我见到阿娇的时候,她还是站在芍药花的旁边,就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旁敲侧击地问她金屋藏娇的事,试探她的态度。
阿娇装作很恼恨的样子,骗我说那些都是玩笑话,不算数。
我知道,她怕我对胶东王刘彘下毒手。
在她眼里,我和母亲一样,没有一丝一毫宽容之心……
我只好装作不知道她的小心思一样,连声附和。
后来我们都随着父皇去骊山围猎,阿娇蹦蹦跳跳刚巧晃到了我的马车前头。
我和她一定是很有缘分吧……
我没有让她行礼,就赶忙扶起了她。
我终于鼓起勇气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发髻,就像小时候一样。
可是她居然装作不经意地后退了一步。
我不甘心,我又上前替她拨了拨碎发。
她还是冲我笑着,比日光还明媚。
但是脚下仍旧离我越来越远。
我输了。
我的阿娇再也不属于我了……
或者,阿娇她……从来就没有……属于过我……
父皇在骊山行宫办宴席,曹寿也来了。
他现在已经继了他父亲的爵位,可称一句“平阳侯”了。
不过再怎么样长大,他还是喜欢偷偷瞧着阿娇。
和我一样……
我在半路上等了阿娇一个时辰,她才慢悠悠地走到这儿,瞧样子应该是应酬得累了。
我赶忙掏出怀中的玉舞人,问她知不知道现下长安城里最流行这般题材的玉饰?
那是我盯着宫中最好的琢玉师,一点一点雕刻出来的,眉眼神韵皆是同她一模一样。
阿娇应该很是喜欢这块玉佩,细细观摩了良久。
然后我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告诉她,民间习俗里“玉”是不能“送”的。
阿娇愣了半晌又笑着说,那她便把头上那只月辉紫珠华胜同我换这块玉舞人吧。
我很高兴,不是在于那华胜上的紫珠有多么价值连城,而是在于……那是阿娇的物件,承载过她的气息。
如果阿娇知道我是故意下套,就为了要她一两件贴身的事物件儿……会不会觉得……我好卑鄙啊……
后来我见到阿娇和陈蟜在骑马,我连忙骑了那匹最好看的白马赶到他们前头去。
我知道阿娇最喜欢这些好看的东西了……
果然,她兴冲冲地上了我的马。
可我居然不敢环着她的腰。
我害怕,我害怕她讨厌我。
我害怕她万一挣扎,那唯一剩下的那点信心将顷刻击碎。
还好,后来我借着持缰绳的机会,终于抱住了她。
她没有挣扎。
或许,她压根都没有在意到,我的手一直在发抖。
为了掩饰这份心虚,我只好把注意力放在打猎上。
可阿娇突然说,今日不宜杀生。
我喜欢的姑娘,就是这般可爱又调皮呐。
我收起箭,笑着对她说,“日后在孤面前,不喜欢的就直说。”
阿娇的表情如何,我坐在后头看不见。
我猜想着,如果今日是彘儿弟弟和她同乘一匹马,他们会不会聊得很高兴。
我好嫉妒。
我嫉妒胶东王刘彘。
我嫉妒他可以兴高采烈地对馆陶姑姑说要娶阿娇作妇。
我嫉妒他可以笑吟吟地赖在我喜欢的姑娘身边,牵她的手,环她的腰。
但是我不能伤害彘儿……
他是我的弟弟啊,还是个很可爱的小娃娃呢。
我发过誓的,要当一个好大哥,保护所有弟弟妹妹们!
哎,罢了,或许……我同阿娇……当真是有缘无分吧……
后来某一日,所有的公子哥们都聚在一起玩博戏。
我自觉无聊,就静悄悄地离开了。
走到围场的时候,正好看见彘儿和阿娇在骑马。
他们这俩孩子,哪里是能控制得了那马匹的?
我连忙骑马追上去,藏在周身的树丛里,不去打扰他们。
后来我闻到了一股不寻常的味道,身下的马儿也有些按捺不住。
幸亏,皇太子的马匹一向是受过训的,不大会失控。
只是我心下还没琢磨出这是什么味道,那边阿娇就忽然掉下了马。
我如离弦之箭般骑马冲了过去,伸手死死抓住了刘彘手上的缰绳往旁边一拽。
总算,那马蹄子没有踩到阿娇,彘儿也没有受伤。
我下马查看的时候,阿娇已经昏睡了过去。
“太子哥哥……”彘儿在身后唤我。
我回过头去冲他笑了笑,“彘儿,若是旁人问了起来,就说是你自己拉住了缰绳的,孤从来没有出现过,知道吗?”
彘儿很乖,冲我点了点头。
我的胳膊好痛,应该是旧伤复发了吧。
不过没关系,阿娇没事就好。
趁着围场的戍卫还没赶到的时候,我赶紧骑马离开。
阿娇这一生可能都不会知道,那日是我救了她。
她不知道也好,这样,她就不会对我手下留情了。
我不是个傻子,我知道馆陶姑姑没有同母妃联姻成功,就一定会记恨万分,她一定会和王美人联起手来将我赶出太子宫。
更何况,皇祖母也并不希望我能在储君之位上稳稳坐着。
我不怕,这是宿命。
而且,我也想看看,父皇究竟……爱不爱我和母妃……
我彻彻底底地输了。
爱和喜欢之间,原来差了一片天。
父皇将我废黜的时候,看都没看我一眼,只是下了道旨意,让我快点到临江封地去当个闲散的临江王吧。
他也没有看母妃一眼,就把她打入永巷。
原来这么多年以来,我都只是一个箭靶子……
用来牵制梁王、权衡各方势力的靶子……
父皇真正爱的,是那只小猪。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可惜父皇这一世,把所有爱意都给了彘儿。
我们余下的皇子,当了这么多年的棋子,竟然还沾沾自喜。
输了,彻底输了,我所拥有的一切,原来……竟从来都没有属于过我。
我当了三年的太子,兢兢业业勤勤恳恳。
我以为父皇总有一日会看到我的努力,会认可我的能力。
但是我从未料到,从一开始,我就只是为他人做嫁衣的棋子。
而如今,我的势力已然威胁到了父皇。
就算是母妃未曾犯错,恐怕我也是不能再在这太子之位上继续坐下去了。
至于究竟是哪一方动手将我挤下去,于我而言,也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
他们都曾经是我最亲近的家人……
今日也携手……一起将我推往深渊……
我呆在长安城的最后一天,又在宫里碰上了阿娇。
她看上去很难过。
但我知道,这一局她大获全胜,应该是很高兴的吧。
没关系,她高兴……我便也满足了……
“可否……帮我照看母妃的近况?”若没记错,那日我就是这般同她搭话的。
阿娇点点头,没过两日就把母妃一切安好的消息传给了我。
我知道,她瞒下了那些不好的事儿。
她应该……还是有些心疼我的吧……
我的好阿娇啊,日后就真的要各走各的路了呢。
我终于——没有办法再守护我的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