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见公主殿下。”
我趁着行礼的功夫朝四周望了一望，今儿王美人不在，刘妩同刘娥又特意被这大表姐支走了。
“嗯。”这带着点傲气的哼声倒是着实好笑。
“听闻殿下同平阳侯的婚事已定下了，阿娇这厢给您道喜了。”
她倒是没想到我会主动提着一嘴，略愣了会儿，丹凤眼带了几丝嘲讽，“多谢翁主的美意。”
“不知公主殿下唤阿娇前来，有何事商议呢？”我笑吟吟地盯着她，不落下一点话柄子。
她大手一挥，作出一副毫不在意的神情，眼眸却直直盯着我，“那是新呈上来的喜服，我瞧着还有些单调，翁主帮着看看，可还需要添些什么？”
我回头一望，瞧那喜服端庄华贵，将皇家风范尽展无遗，哪里还需要再增添些什么？
再者说，若真是需要添些什么，她也断不会找我来看。
“回公主殿下的话，这喜服绣工了得，又缀满了珠翠，甚是彰显您的华贵气度。照阿娇看来，倒不大需要添些什么了。”
她很是满意我这个回答，挑挑眉点了点头，却也不想就这么放过我，“上次骊山围猎，我小弟是同你坐在一匹马上的？”
“是。”
“怎么凡是遇上你，总要有些坏事发生的？”这话说出来是故意埋汰我的。
然我还是笑着回了句，“公主殿下这话说的可也不大对，咱们心知肚明，那日坠马是栗姬的手下暗中使绊子，虽然我们馆陶公主府素来与她不对付，但是倒也不至于使她冒险一搏做出此等事情来。说句不大好听的……若是那日胶东王殿下不在，说不定也不会有坠马一事了。”
“你什么意思？现在是想说我小弟害得你坠马了？”她斜着瞥我，咬牙切齿。
到底是亲姐弟，平日里虽然不大亲近，却也是极护犊子的。
这刘娉的五官分开看还算精致，弯弯的柳叶眉、妩媚多情的丹凤眼、小巧细尖的鼻头、薄润的小嘴，只可惜组在一起着实有些不搭。最后再配上一张银盘似的大脸，硬生生把周身的气度降了几个档次。
“阿娇哪里是这个意思？”我这笑靥更是浓艳。
“你就是这个意思！陈阿娇，你……”
她作势就要上前推搡，后头突然响起刘彘那小猪崽的声音。
“大姐。”
“有何事？”刘娉微微拧眉。
“平阳侯府又送来好些聘礼，大姐可要去前头看看？”
“那是自然。”刘娉晃我一眼，趾高气昂地出去了。
“表姐！”刘彘直接扑上来，环住我的腰。
“彘儿，你怎么正巧过来了？”
平时这个时候，刘彘应该在猗兰殿西侧门的青石阶上发呆呢。
“我闻见表姐身上的佩兰香了！”刘彻抱着我，将脑袋伏在我怀里。
我满意地笑笑，搂着他走出了刘娉的朝露阁，走到我们熟悉的那块青石阶上，一屁股坐下。
“彘儿，我有几个问题要考你——”
“表姐尽管问！”刘彘瞪大了眼睛，抿着粉嘟嘟的唇瓣。
“你知道魏其侯这个封号是指的谁吗？”我漫不经心地问道。
“嗯？魏其侯……就是窦婴啊！他还是太子哥哥的太傅呢！”
我点点头，“那他姓‘窦’，咱们太后也姓‘窦’，他俩是什么亲属关系呀？”
“窦太傅是皇祖母的堂侄！”
“嗯！彘儿真聪明！那我再接着问你……这窦婴既然是太后的侄子，他俩的关系是不是很好呀？”
“唔，应该是吧。”
我伸手点了点他的眉心，“你记住啦，同一个氏族里的人，照理说是有同样的利益目标，所以要站在同一边儿，但是……也有可能会站在对立面……”
“嗯？同一边儿？对立面？”刘彘若有所思，“那窦太傅究竟和皇祖母是同一边儿的，还是——”
“——是对立的！”
“为什么？”
很好，我就是喜欢这样刨根究底的聪明孩子。
我这才缓缓说出今日真正想教他的重点，“几年之前圣上举办宴席，喝醉酒之后拉着梁王刘武的手，说是待自己千秋之后要将皇位传给他。”
“啊？把皇位传给梁王小舅舅……那荣哥哥怎么办？”刘彘嘟着嘴地问道。
“那一年圣上还没有立荣哥哥为太子呢！”
“可是父皇为什么要这样说？他不喜欢我们这些儿子吗？”
“喜欢啊，可是你们那时候年龄都太小了！荣哥哥年纪也不太大！”
“这和把皇位传给谁有什么关系呢？”
“你先听我说……陛下刚讲完要把皇位传给梁王的话，站在旁边的窦婴就立马上前劝说，说天底下没有把皇位传给兄弟的道理，应该由儿子来继承！”
“啊！彘儿知道了！然后皇祖母就生窦婴的气了！因为陛下是她的大儿子，梁王是她最喜欢的小儿子！她希望自己的两个儿子都能当上皇帝！”
嘿，倒真是惊喜，他能揣度到太后真正的心意，这王美人素日教的真不少。
“对了，正是如此。所以那窦婴和太后虽然属于同一个氏族，却是站在对立面的……目标利益不同的人，哪怕是属于同一个亲缘家族，也会反目成仇……彘儿记住了吗？”
“记住了！”
我接着说道：“后来没过几年，就发生了七国之乱！梁王刘武拼死御敌，硬生生拖住了叛军主力，成了平反叛乱的大功臣！彘儿……我且问问你，梁王为何如此拼命守护陛下的江山？”
“因为他们是同胞兄弟！都是皇祖母的嫡子！”
“除了这个呢……”
“唔……我知道了！因为父皇从前答应过要把皇位传给他……梁王小舅舅就认为自己可以顺理成章继承皇位，那当然要保护父皇，不能让别人把皇位夺去！”
“对了！彘儿真聪明！”
我想着今儿就教到这里也差不多了，没料到他竟然拽过我的袖子，接着问道：“表姐，那后来为什么父皇又立了荣哥哥为太子？”
我一愣，旋即眯着眼睛说道：“因为……咱们的陛下压根就没有想让自己的兄弟继位啊……若是当日不哄骗梁王说要把帝位传给他，梁王又怎么会拼死守卫陛下呢？”
“父皇……父皇骗了梁王小舅舅？”刘彘瞪大了双眼。
“那不叫骗，叫——帝王权术。”
刘彘一知半解地张大嘴点点头。
“那为什么非得是荣哥哥呢？其他几位——”
“——因为他是长子，我大汉立储，素来是遵照‘立嫡立长’的祖制。薄皇后无子，那便只能立庶长子为储君。”
“也就是说，父皇并不是因为偏爱荣哥哥，才立他为太子的！”刘彘像是解开什么心结，咧嘴笑了笑。
“嗯，这么说也行。”
我想着时辰也差不多了，便准备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