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卯时还未到,侍婢们就轮番上阵,哄着我赶紧起身,看似漫不经心地打扮了一番,实则处处精致讨巧。
这高髻从未扎得如此紧实,一丝碎发都飘不下来。
其实我与王美人在各类皇家宴席上就已经见过很多次了,只不过没什么契机单独聊聊。
嗨,我这人一向不喜欢和那些不受宠的聊天儿——当然,对刘彘是例外。
还记得第一次见他,是我自己在宫里头瞎晃悠,正巧逛到了猗兰殿门口。
说是一个宫殿,其实压根就是个宽阔点的平房罢了,也没什么装饰。
可能还不如我们馆陶长公主府上的一个小院子吧……
不过前头晃晃悠悠走来的一个奶娃娃倒是好玩,直接拽住了我的衣角,连声喊着:“姐姐!你的衣服好漂亮!”
我蹲下来,半眯着眼,“你是何人?”
他就眨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地喊:“我是胶东王!胶东王!”
胶东王——刘彘,一个貌似不大受宠的皇子。
“你住在这里吗?”我指了指那破落的猗兰殿。
他兴高采烈地点头,“嗯!姐姐要进来玩吗?”
我摆了摆手,冷淡地回了句:“宫里还有这样的地方嘛?”
他不解地歪着头,“姐姐住在哪里?”
“我住在宫外。”
“宫外?彘儿没有去过宫外头耶……姐姐住的地方有很多好玩的吗?”
“嗯,有很多好玩的。”
“那有种满了花花草草的地方吗?就像宫里的御花圃一样!”
我不屑地回道:“御花圃?我们府上一个园林就比御花圃大多了……”
说完,我不大再想搭话,就从他手里抽出我的衣角,起身就走。
他忽地在后头喊了句:“漂亮姐姐住的地方一定是仙宫吧!”
“仙宫?”我停下脚步,玩味地转头瞧他。
他蹬蹬蹬跑过来,“对啊,仙女住的当然就是仙宫啦!”
啧,这小孩真好玩儿。
我忽然就不想走了,又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脑袋,“我叫你彘儿好嘛?”
“好!”
“彘儿知道我是谁吗?——除了是仙女以外……”
他低头思索一番,随即用力晃了晃脑袋,“不知道。”
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是馆陶长公主的女儿,也是——你的表姐,陈阿娇。”
“阿娇——”他似乎是在用力记住这个名字。
我努嘴,“要叫表姐。”
“好!表姐!仙女表姐!”
此后一连两年,我都会时不时到猗兰殿和他说说话,这个孩子很聪明,说不定……日后可以为我所用……
思绪纷飞间,辎车已然停了。
王美人带着刘彘出来迎接,这孩子看见我就想着要扑过来,被王美人不动声色地拽住,这才安稳下来。
“阿娇也是长高了好些,这模样愈发娇艳可人,像极了你年轻的时候!”王美人笑吟吟地拉着母亲打趣。
“嘿呦,还说呢!前些日子我们阿娇还被人埋汰一顿,说是当个妾室都不配!”其实我母亲不大愿意同王娡这样失宠的妃子联络,只不过昨日被明着埋汰了一番,她也急需找一个可以与栗夫人抗衡的联盟。
“哪个不开眼的讲这话?阿娇这模样若是只当个姬妾,那正室还要不要活?”王娡很能审时度势,懂得见什么人该说什么话。
母亲这才开怀,回握住王美人的手,“就是说啊!长安城里那些适龄的公子哥,哪个不是天天盯着我们阿娇?若不是府上不喜欢生人造访,那门槛都是要被踏破的!”
“哎……”王美人故意叹了口气。
“哟?可是有心事?”母亲探头问道。
“长公主殿下方才说了‘适龄’二字,我这心头啊,倒是突然空落落了!”王美人也是不点破,只在试探。
母亲莞尔一笑,心下也在估量,“这有什么好担忧的,那民间有句俗语——‘女大三,抱金砖’,话是粗漏了些,可这说的倒也是真的!阿娇日后的夫婿是比她年长还是年幼些,又有什么关系?”
嘿,我比这刘彘可大了四岁呢,那按照这个道理,是不是还要抱更大的金砖?
“这话真是对极了!只是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公子哥能有这般好福气……能娶得你们家阿娇啊……”王美人这话说完,直瞅了母亲几眼,似是在观望她的态度。
母亲也是迅速接了话茬子,“嗨,只要孩子们之间相互喜欢,咱们大人哪还需要操心什么!”
“那是自然!”
母亲和王美人在前面走着,相聊甚欢。
我和刘彘在后头跟着,他又直想往我身上扑,我劝了好久这才恹恹收手。
好容易她们二人聊累了,也想起让我们坐着歇一歇了。
“阿娇啊,这饵饼是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快尝尝。”
王美人最善察言观色,我只是从前在金菊秋宴上多吃了几块枣泥赤豆饵饼罢了,自此之后但凡是她作宴,总是有这道糕点的。
怕是连母亲都不知道吧,我欢喜的,竟是小小一块饵饼。
刘彘似是察觉到什么,朝我这儿看了好几眼,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唇角。
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卷起帕子轻轻擦拭了一番,看着饼屑粘连在帕子上,脸不免涨红。
母亲是何许人也,早早便瞥到了我们的小动作。
她唤刘彘过去,一把抱起他,置于自己膝上,轻抚着他的背,问道:“彘儿想娶媳妇吗?”
刘彘闪着他水汪汪的大眼睛,笑盈盈地说:“想啊,自然想喽!”
哎,这孩子懂不懂什么叫娶媳妇?
我心下腹诽,母亲已抛下第二个问题:“彘儿看,这百余名宫人里,可有看中的?”
刘彘使劲摇摇头,边摇头边皱眉。
母亲问了一圈,最后指着我来了句:“那阿娇好吗?”
“好!”他这回答得倒是爽快。
生怕我母亲不信,又补了句:“要是能娶到阿娇表姐,彘儿会用金子贮一个大大的宫殿把她藏起来!”
母亲顿时放松了许多,笑得眉飞色舞。
王美人也在一旁笑着,二人对视了一番,皆是一副心愿已成的神态。
不过在我看来,用“得逞”一词倒更为妥当。
傀儡戏早已备好,王美人一声令下,戏班子便开始了表演。
刘彘趁着她们不注意,一溜烟跑到我的座位旁,拉着我的袖子撒娇:“表姐,你知道傀儡戏从何而来吗?”
我正襟危坐,徐徐开口:“从前高祖在位时,曾亲率大军讨伐匈奴,大队人马还未曾到达平城之时,忽闻匈奴单于率精兵四十万赶到城下,将他团团围住。谋士陈平探知最强的一面兵力是由单于的妻子率领的,而这位妻子呢,生性嫉妒。他便想出一条妙计,命木匠制作一些木头人,雕成美丽女子的面容,穿戴华丽服饰,用机关操控这些木偶人在城楼上翩翩起舞。那位夫人果真信以为真,害怕攻下城池之后,单于要纳一堆妻妾,于是急忙命令撤兵。高祖便率领将士从这一侧突围了。从此之后,这用木偶人来演戏的方式就渐渐传开了,形成了现在风靡长安城的傀儡戏。”
“哇,表姐好厉害!”孩子总是不吝啬夸奖的,只是被这么小的孩子夸厉害,我也确实没什么成就感。
我瞥他一眼,“彘儿知道‘傀儡’究竟是何意吗?”
他使劲儿摇摇头,“不知道。”
“偶人,傀儡也,优伶持线板立于幕后操纵其表演,以歌舞演故事。”
“傀儡?优伶?”他晃着脑袋,半点都没听懂。
算了,和这半大的孩子扯什么啊。
“就是说木偶是由一群表演艺人牵着绳子在后头操控的……”
“彘儿懂了!”他又是笑吟吟地冲着我笑。
懂什么啊懂,我无奈地摇摇头,又悄悄指着王美人和我母亲:“那彘儿看,你和我,像不像是被她们操控着的……傀儡啊?”
他皱着眉头又是低头思索,还是没什么头绪,“表姐和彘儿……身后又没有绳子……”
哎,算了。他再过几年才会懂我今天这话的意思……
今天就不给他这脑子带来什么冲击了。
我抬眼不经意地望了眼上座的王美人——王娡,起初嫁与金王孙,生有一女。
因为相士的一句“命中富贵”,便被她的母亲送入宫中,为当时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圣上,生了三女一子。
我大汉没那么多贞洁烈妇,再嫁之风也是盛行。
上至王侯贵妻,下至平民寒女,只要是通过正常礼法改嫁的,都不会被诟病。
甚至还有个新奇的说法,一个女子如果接二连三地改嫁,就说明她有富贵的命格,不是一般男子可以抗住的,所以要嫁给士大夫,甚至是王侯将相。
也不知道后世之人看到我大汉这般的规矩,会不会觉着……我们这群人其实还蛮有趣的?
只是这王娡王美人,改嫁过来的时候年岁也不算小,能于众多妃嫔之中脱颖而出屡次被幸,并且安稳生下几个孩子,想来并不是简单的人物。
瞧她的眉眼呐,当真是掩不住的宁静和顺。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胜却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虽已生育多次,却仍旧是一副年轻女子作态。
与栗姬大大相反,她这谦和知礼的性子才是陛下最喜欢的。
大约三四年之前,也算得是风光无限的。
可如今,怎么会不受宠呢?
“韬光养晦。”
心里默默蹦出这四个字。
唔,这王美人当真不可小觑。
果然女人多的地方,就是个脂粉战场,四散的除了香泽豆蔻、露华百英,还有些摸不着看不见的血腥气。
宫里越来越有趣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