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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 定是锦衣卫在背后搞鬼。”

    詹岑巍正在亲自查视园子,皇上将恩荣宴交给他, 马虎不得。听见也只道:“我要是他们, 做了就不会给你留这么大的把柄。”

    徐牧要是这么没脑子, 如今哪还能安稳坐在那个位子。

    其实钟士三一直是盯着翼门的, 但他们都别说有什么动静了, 根本是毫不在意。终于瞧见点苗头结果一路竟摸去了锦衣卫, 他都怀疑猜错了。

    他不死心道:“徐牧说不定反其道而行之?”

    詹岑巍已知城中散布的闲语, 蝼蚁作祟还用不着他去操心。

    “我无暇管, 你来处理。”

    “大人放心。”

    关于缉捕令的议论虽然被官兵否认喝止, 但方齐二字却一夜之间在各府邸及闲聊酒话之中飞快传开了。

    酒楼内就有穿着华贵的公子喝着酒问友人:“那方齐究竟怎么回事?”

    不过就是个道士, 突然之间好像谁都认得了在谈论, 他怎么就不认得?

    “我知道。”另一人道,将让人探听来的都说了。

    实际上他也是夜宿柳巷时才听说的, 美人们提起都心慌不安没心思伺候人,倒反要他去安抚了。

    这叫什么事。

    但叫她们心慌的其实并非方齐那人,毕竟人都死了。

    他让人去查了, 别的没查明白, 那方齐所行善举倒是查得清清楚楚,细数起来说也说不完。

    这人做到这一步也是难得, 可惜落得如此下场。

    席上几人听了都皱眉。

    “岂不是胡乱抓人。”

    “胡乱抓人杀人还少了?”

    “少说两句。”

    边上人忙拿手肘一推, 怕被人听到。至于继续抓捕什么的,似乎也没有的事。

    讲话那人见对面友人像是早就知道,打趣该不会什么时候也偷偷去逛青楼了?

    他模样瞧着纨绔, 这事家里却管得严。

    对方呸了声,抬着下巴道:“本少爷洁身自好。”

    他穿着打扮喜张扬阔气,每回一到这附近,就有乞丐围来讨要。他不会不快,非常享受这种施舍的感觉。但奇怪这两日却都瞧不见了。

    差点怀疑是新做的衣袍有问题,打发下人去问才知道的。

    他想,这下京城可要无人不识方道长了。

    “查清楚了。”另有府上派去探查的人回来,将打听到的同府中老爷们说了。

    打听回来的消息有些意外,皆是这道长平素为人如何良善。

    再一对比缉捕令就觉得分外荒诞。

    京城表面看着平静,但总感觉内里何处已经在乱了。

    都是浸淫官场多年的,怎么会看不明白暗处有人在刻意引导。

    是何目的呢?

    一个老爷想想道:“我那小厮告假了。”

    他家里人还是在城中的,听说突然吓病了,于是告假要回去看看。

    至于怎么吓病,就是听闻朝廷要将与方齐有过联系之人都抓为同党。他们此前就常去长道观。

    虽然官兵们否认了,但也将城门戒严,轻易不让出入城。谁知会不会哪一刻就来搜捕了,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呵,有联系就能算同党了,那如此算起来,他们不也是了,抓的完?

    “还听说……”

    “听说什么?”

    满城私下里都在传,说那方道长是无辜含冤的。

    方道长和道观众人既然是含冤的,会被当成同党的威胁,不知哪天会被抓捕的惊忧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那对方就是在针对詹岑巍和钟士三了。

    他们也苦詹首辅重权在握,只是不宜明着抗衡,这说不定是个契机。

    要推一把吗?

    一个两个百姓伸冤,可以说是以闹事来处置,如果是满城的百姓伸冤呢?那场面可就大了。

    皇上再亲赖,也断然不会不顾。

    而且心里暗暗藏了这样想法打算的,肯定不止是他们。

    ……

    十九和木枫是亲眼看着夫人从后门混进詹府去的。

    这是詹岑巍的府上,何况今晚要摆恩荣宴,想混进去可不容易。

    木枫惊讶又骄傲,这可是他们门主夫人呢,夫人都还不会武呢!

    十九看向木枫,不太理解他的兴奋,他更多的是担心。

    他不便跟进,夫人一旦有事难以赶至。

    木枫:“门主说了,让我们不要打扰夫人。”

    盯着就是,一旦情形不对他们即刻就能进去。

    万一真有万一,不是还有门主吗?

    江嘉染花费了好些心力,才提早混进来的。若晚一些守卫更严就更难进。

    她扮成伺候宴饮的丫鬟,跟在一群人后头,进了园子去做提前的布置。

    江嘉染边做事边打量,心想这园子修得可真够大的。皇上如今视詹首辅为心腹,这信任一旦开裂,再想起也不知会不会膈应。

    “好了,先走吧。”一小丫鬟过来对她说道。

    这次过来做事的,都是从府上各院子中抽调而来,平常不见得就认识。江嘉染三言两语取得了信任,俨然被当成小姐妹了。

    “你先去,我肚子不太舒服。”

    “那你快些,我怕忙不过来。”

    江嘉染连连点头,趁无人注意后避开溜去了园子的附近。

    恩荣宴是皇上宴赏新科进士们的惯例酒席,除去各官员外,皇上必然也会在。经她打听的来看,一开始的礼制结束之后,皇上一般未过多久也会提前离开。

    要护卫皇上及席间安全,锦衣卫必然也是会在的。

    她这一去不见了有些时候,回来就被小丫鬟催得不行,几人都是安排分了活的。江嘉染道了歉就忙着收拾准备起来。

    差不多到了时辰,该来的人也陆续都来了,詹岑巍带人出来恭迎皇上驾临。

    这期间江嘉染一直在后头当一个尽职的下人做事,所在的地方人太多难免会很忙乱,一乱便有机会。她只听着动静也知道宴席开始了。时候还早,还不必急。

    徐牧派了下属们四处巡视。

    因是在詹岑巍的府上,莫名有种替他看护的感觉,心里怎么都有一点怪异。

    等到礼制流程顺利走完,也可放松一下,他便在席末坐了。

    有丫鬟们上来奉茶酒和菜肴。

    一个丫鬟低头端上后退下,徐牧正要端茶,忽扫见杯底压了块四方折叠的纸条。

    他一凛,瞥了眼那丫鬟离去的背影,见有一丝熟悉,掌心不着痕迹一揽收了下来。

    之后借着饮茶遮掩匆匆一扫,虽心中震惊但面上收敛得极好,淡定把纸条收了起来。

    程及榜上最末,座次也在最末。他拿杯时不留神碰倒了,眼看一丫鬟从身边经过,想让帮着换一个,可才瞥见一个侧影她就快步走开了。

    这些下人手脚还真够快的。

    江嘉染给徐牧放下后就匆匆退出去了。

    今日在场不管是詹岑巍还是严斐等人都是认得她的,首要小心的就是不能暴露。

    不管徐牧怎么想,这会又得强行托他帮个忙了。

    她偷他册本,主要为了混淆视听。若不然她那些纸不管从哪来,都能轻易被找到踪迹。

    即便徐牧将她指出,也已想好拖延时间不被找见的对策。

    但江嘉染就是猜他不会轻易说出她来的。

    这本身就有赌的成分,一开始赌的是她有救命的恩,发现徐牧的心意不过是意外。

    如此一来,就更妥当了几分。

    是有利用,但方才她留给他的也是于他有利。说起来算是互助,她相信他也是乐见其成的。

    江嘉染退下后,就在找机会离开了。

    前头她想了法子,终于暗暗在所有杯子上都抹了种药。

    此药大概二十分钟左右起效,会腹痛上五六分钟如同中毒迹象,但对身体没有损害。

    詹岑巍是认得她的,她避开都来不及,没有办法奉茶酒到他跟前。并且也不觉得她能毒倒他。

    所以她抹了全部,一旦在场的都发作,就是如同中毒的迹象。但这药并不伤人,也不会误伤。

    她有二十分钟的空余时间可以从此处离开,之后药性发作他们必然会开始搜查。

    就在她找了借口单独避开人后,就不再迟疑往一开始就踩好点的后门而去。不能拖延也不要有多余举动,多待一刻都是风险。

    席上,涟芯是跟随坐在詹岑巍身后的。她看着众人都倒了茶或酒,见詹岑巍要喝时,突然喊了停。

    “等等。”她取过杯子闻了闻道,“有毒。”

    她擅长的不是杀人,是用毒,绝不会弄错,虽然这毒之奇特古怪,连她也从未见过。

    她的声音不轻,在场都听见一片哗然慌乱。

    璟康帝已经打算离开了,闻言变了脸色。不过他用的都是另置的,用前有人试毒,查过后并没有任何问题。

    但混进了什么人在宴上动手脚是事实。

    他当即下令,封查整个府上。

    锦衣卫和詹府护卫领命搜捕,徐牧离开时眉头紧皱,不放心招来一个下属低语了几句。

    江嘉染原本算着的时间是恰好的,然而才走开没多远,就察觉府上气氛突变,一众锦衣卫侍卫脚步飞奔跑动。

    她一惊,为何会这么快?时间未到还没有发作,那就只能是被人发现了。

    她加快了脚步,边留意躲藏着往外走。要快,若要等府上彻底封锁,她出不去就太危险了。

    然而她再快,还是比不上他们封府的速度。

    终于看到后门,就见前头多了些人。她瞬间停住脚步,蹲下藏在墙角。

    平复了下呼吸,正思索该怎么办时,突然从边上过去一个锦衣卫。

    “这里我们负责。”他说着将其他人都遣走,然后又半推开门刻意转过身去。

    这暗示的太明显了。江嘉染想到应该是徐牧在派人帮她,小心走出经过身后,再一路跑了出去,一刻没停留从詹府附近离开。

    徐牧带头搜查,得知她已离开,安下心后想到她给他纸条上所留的,心中了然。

    当即按她所指,带人便往离园子最近的阁楼搜去。

    一把推开门后,徐牧下令:“可能藏在里面,仔细搜。”

    人是不可能搜到的,但他摸到了她所说的地方,顺利“搜”出了几本诗集。

    拿起翻看之后,他就明白这是何用途了。

    “倒是搜到了点别的东西,走随我去呈给皇上。”

    皇上把恩荣宴一事交由詹岑巍负责,没想却出了这样的事。

    虽说似是针对新科进士们,但也足以令他愠怒。

    眼见徐牧带人回来,问他那可有查到什么。

    徐牧道尚在搜查,但搜到临近的阁楼中时,却意外发现了几本诗集。说着将搜出的诗集呈上。

    诗集?

    皇帝困惑接过翻看,起初不明,越看面色越是铁青。

    余公公随侍在旁,察觉到大气也不敢出。他想这诗集难道有什么问题时,忽见皇上起身不再多留回宫。

    虽说是詹府的园子,却让徐牧继续负责,并命詹岑巍随他入宫回话。

    皇上未明说,詹岑巍不知诗集从何来有何问题,但见状并未多言,看了眼徐牧躬身应是。

    席上不知又发生何事,只知皇上离开时脸色并不好看。

    徐牧目送离开后,暗中思索,发生的太突然了,他似是被形势推着就做了这事。

    他心里不认为这些会是江嘉染所为,而认为是应照楼对詹岑巍出手了。

    徐牧心有不满,应照楼果真像个疯子,他又不是无人可用,怎么能逼她来做这么危险的事。

    皇上一回宫便让殿内人都退下,将诗集砸在詹岑巍的面前。

    余公公在外听到动静吓了一跳。皇上自进京后,这还是头一回对詹首辅发火吧?

    “詹卿说说吧。”皇上看着他,显然心里是压着火的。

    詹岑巍面上看着仍旧镇静,拿起来翻看过去。

    是普通的诗集,但偶尔一些页面上都有几字明显晕墨。

    拆散只是零星字眼,翻动后拼拼凑凑,相连读来就像是密信了。

    詹岑巍明白了,原来如此。

    “这不是臣的。”

    “当着朕面从你府上搜出来的!”皇上恼怒。

    当时不便明说,所以回宫再提。他震惊之余也有心伤。

    虽然缺少了些主要的,也有连不成句,但整个看下来也能明白。

    是和他那皇兄的通信,和边境的联络。

    通信是以前,联系边境探问他那皇兄是近期。

    他一直以来都是十分重信詹岑巍的,此时一想到在封地时,赖以信任之人却有可能是他那皇兄派来监视他的,就瞬间头皮发麻。

    甚至开始控制不住回想以往多年的点滴。

    “皇上,此事是诬陷。”詹岑巍打断他思绪道。

    他已然明白,今日这出是冲他来的,下毒引起搜查,顺理成章搜出对方不知何时偷偷放置的这几本诗集。

    一时大意被钻了空子,但为自己辩驳还是要做的。

    这事做的并不周全,像是匆忙而为,自然有诸多漏洞。

    璟康帝听他所言,也渐渐从发怒中冷静下来。细想也知詹岑巍所说在理,诗集出现是有蹊跷。

    然而他怒气平复后,一时却在想,这么多年这詹大人一直是这样的不动声色。

    以前觉得是稳重,眼下握着诗集,忽然之间看出了一种心机深沉。

    最后诗集的事算过了,皇帝命他退去。

    然而一片平整之处,有刺扎下去了,即便拔起洞口也还是存在。

    皇帝静静在想,这次可说是他人诬陷,可以后就能确保他始终忠心?

    他做了皇帝,只是仍是按以前做璟王时的习惯待他,直到此时好像才有所警醒。

    作为帝王,他好像确实太过重信一人了。

    詹岑巍从殿内退下后,在想是哪路人所为。

    锦衣卫?

    不大像,是徐牧就太过明显了。

    任何人都有可能,他进京后树敌不少。

    皇上离开后,徐牧像模像样搜查过,顺道帮着扫了下尾,之后就让各位大人和新晋的大人们都散去了。

    好在礼制已过,也有大人喝茶后腹痛的,但没一会就好了,太医看过也无碍。

    虽然官员们一向最不爱和锦衣卫走近,但也有人忍不住来探问。

    徐大人没明说,只有所指向一提。

    皇上会对詹首辅生怒是头一回,恩荣宴后暗暗就传开了。

    再有人联想到道观一案。

    在这个节点上发生这样的事?妙啊。

    ……

    自宴上散去离开后,一群新科老爷们都陆陆续续聚集到了严斐的住处。

    先到的看见身后来的说 :“你也来了?”

    来人点点头:“看来严斐把我们都喊来了 。”

    他们也就前后脚离开的,差不多时候也都到了。

    四下一看全是熟悉的面孔,毕竟是同吃同住同学过一段时日的。

    就在长道山脚。

    大家本来到后还有说话交谈,说着方才那事及近几日的琐事,只是想到这时,交谈之声渐小,最后不约而同都停住了话。

    气氛变得沉闷。

    严斐落在最后进来,看了一眼大家都在了,便道:“大家,我有事要说。”

    “是想说方道长吗?”

    没等他继续开口,就有一人直言问道。

    严斐看看他,点头:“是。”

    自听过江嘉染那几句话后,严斐就深受触动。之后不管在做什么事,脑海中总在不停回想,自己是为何读书,为何要做官。

    是为了功名利禄,还是为民立心立命。

    他已经想明白了,所以来问问大家。

    场面一时沉默。

    没有人会责备沉默,因为都知道彼此之前是何等愤怒,也都是互相劝着忍下来的。

    但说忍并不是真能忍下,不过差一颗引燃的火星罢了。

    外头议论方道长的声音似乎一夜之间变多,他们心中质疑也在变得强烈。

    这个质疑此刻被严斐点了出来,他们苦读入仕是为了什么。

    突然那个稍胖的男子揉了一把脸,下了什么决心般道:“我不管那么多了,我还欠方道长一宅子的书。”

    谁不是呢,当时的玩笑话可并不是玩笑话。

    一人正色道:“知而不为,与帮凶何异。”

    文人都是有傲骨的,没人想做趋炎附势,利欲熏心之辈。

    纸上文章侃侃而谈,行事畏权龟缩不言。

    那还读什么圣人书,做什么父母官。

    想到这,大家一扫颓然,纷纷谈论应当如何。

    “詹首辅一人之下……许多事和手段,皇上会不会也不知情?”

    “据说朝议之下,想要能面见到皇上,都要先经过詹首辅的同意。”

    “他这岂不是蒙蔽圣听?”

    “……皇上今天竟对詹首辅生怒了,看来也不是对他全然容忍。”

    “今日之事不像是冲我们来的,倒像是针对的詹首辅。”

    “别看表面上如何,实际上都是各怀心思……”

    他们已经一只脚踏进官场了,既是为方道长,又何尝不是为自己。否则今后怕也只能做依附詹岑巍的傀儡。

    大家说着最后看向严斐。

    “严榜眼,该如何做你说说看?”

    “谏言。”

    ……

    翌日晨,才刚开城门,守城官兵就看到城中有乞丐出城。

    起初并不在意,直到发现城门附近聚集的乞丐越来越多时,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了。

    守城官兵当即去禀报上官,统领见过这情形,后背一阵寒。

    这明显太反常了,怕是要闹事,谨慎起见,下令暂时闭了城门,将聚集的乞丐喝退驱散,等宫中大人们下朝后请示再做决定。

    老乞丐被人扶着在走,只恨自己脚瘸走不快,又恨自己没有听那女子的话早些远远逃出去。

    在他们之中突然就传开了,官老爷们确实要查同党。虽有官兵否认但不过是拖延,只等上头大人们下令。

    一旦今日之后城门紧闭严捕,就跑不了了。

    他抬头看看不远处的城门,近了近了,再快一点。

    然而紧赶慢赶,却眼睁睁看着城门又紧紧闭上了。

    他顿时惊慌,怎么了,晚了吗?出不去了吗?

    城门前,不知其中有谁喊了一声:“城门关了,我们出不去了!”

    聚集而来的乞丐们惶恐之中,见身边人在跑也跟着跑起来,有要冲的有求着放他们出去的。恐慌只需轻轻一点就能迅速蔓延传开。

    城门打开是乱,城门骤然一关更是乱了。

    角落里一个独眼乞丐看过后又转身离开。收钱的事办了,别的他可不管。

    城门前握枪的官兵却怔怔望着,一两个尚能抓捕,一大群该怎么办?要动手威慑吗?没遇过啊他头皮都麻了。

    京城里暗中在关注着的,都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听说除了乞丐之后还有众多百姓也出现围堵在城门和方齐尸首附近。

    来了吗?

    终于来了吗!

    宫中,朝议才刚结束,余公公一声退朝才出口又被噎了回去。

    城中突然民乱,因事关重大,所以直接被报到了皇上面前。

    皇帝紧锁眉头,是因何突然民乱?

    钟士三得知后恼怒不已,这群乱民!他立即出列跟皇上请示要带人去平乱。

    边上有官员一笑:“钟大人,这城防何时也是你在管了?操心这么多可不要太辛苦了。”

    他正要反击回去,被詹岑巍看了一眼,也就闭嘴没再说话。

    詹岑巍心想,民乱啊,是那缉捕令吗。

    此等小伎俩,让钟大人去处理后,就没放在心上大意了,之后宴上出事也无暇去顾及。

    有点麻烦,但不打紧。

    皇上听明是与何事相关后,皱眉看向了詹岑巍。此案是由他办,没想竟办出了民乱。

    詹岑巍出列请旨去处理,然而皇帝这次却没有再说詹卿去办,而是下旨命兵部下朝先去安抚,查明具体何事再回禀。

    ……

    城门前起初是围聚着众多乞丐的,之后不知不觉又多了群情激愤的普通百姓。守城官兵也不明白,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被一处府上派来混在人群里的一个仆从,突然就冲到了最前头,眼见官兵刚一抬手就立马往后躺倒,大喊对方动手。

    被别处府上派来,也打着趁主意要趁势闹大的,看到这情况都愣了。

    怎么自己要做的事还被别人抢先了?那这就不用做了,做别的吧。

    其余不明情况的人,或是远远没看清,只听到那叫喊心就跳得慌乱。怎么了动手了吗?

    要逃吗,可是闭城门了一旦官兵围捕还能躲去哪里?之前被抄的某些京城大户他们难道不会躲吗?

    正是惊慌无措之中,只听有人大喊方道长是无辜要伸冤。

    起初东一声西一声不知是谁先喊,之后一声接一声一浪接一浪,聚集人群或是愤慨或是从众不知不觉也跟着喊。

    对啊,只要方道长是无辜的,他们自然也就无罪不会被牵连了。况且方齐本就是无罪之人,他是多么良善之人大家都是见过或听说过的。

    眼看着城门之前申冤喊声越来越响,围着尸身痛哭跪地求放方道长下来的声音也越来越响。

    恰好在边上围观的那纨绔也兴致冲冲跟着喊。

    友人忙拉住他:“你干吗呢?”

    纨绔眼睛都亮了:“凑热闹啊,这场面多刺激啊!”

    江嘉染不远不近站在某处角落,就像是那日飞奔赶来时一样,抬头将视线投向了方道长的身上。

    到底是有些时候了,方道长不大好看了。

    看这模样也不会悬更久了,可能今天过后就会放下来当逆贼尸首一裹了事。

    所以还是赶上了,甚至令她也有些意外。

    她知道行事并不一定会万无一失 ,没什么事是一定准确的,但总要做了才知道。

    但没想到这把火比她想象的还要快还要浓烈。

    如果顺利,不用今日之后了,很快方道长就会被放下来,不是作为逆贼而会有满城百姓送他走。

    所以做事说话都是得讲理的。站在理这边,理自己也会来帮你。

    今日朝议没能如常结束,拖的比往常都要久。

    兵部遵旨意前去处理,又匆匆赶至圣前回禀情况。

    “各处城门都聚集了人,但方齐尸首所在的那处是最多最乱的。”

    至于皇上问民众因何聚集闹乱出城,回禀的官员迟疑了一下,道:“民众已不要出城了,而是在……喊冤。”

    守城官兵能不能震慑要不要武力镇压,得等着听宫里的旨意。那是满城民众不是一两个罪臣。

    钟士三忍不住道:“这些刁民,就该由官兵处置了!”

    御史大人冷哼斥道:“钟大人,那是皇上的子民,刁民二字可不能乱扣。”

    “人不就是钟大人带人杀的?如今闹得满城百姓喊冤,钟大人你可知罪?”

    这时皇帝出声,众臣立即噤声。

    他问:“方齐是谁?”

    詹岑巍道:“长道观的道士,道观藏匿罪臣是为同党。”

    若在平时可能不大敢与詹首辅针对,但此刻却有官员紧接着道:“此人据说是个安分守己的道士。”

    到底是怎样的道士呢?朝上好些官员都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如何的为人,如何的行善百姓喜爱感恩等等不胜枚举。

    都探查过,知道的很是清楚。

    钟士三听得都晕乎了,不就是一个道士,怎么突然之间好像谁都熟识?弄的跟自家兄弟一样?

    而且一事接一事的,说起来似乎没个完了,朝堂上变得闹闹哄哄。

    回禀的官员等了些时候,才找到话口插了句话,道詹大人派钟大人去剿平了道观,如今此人尸首还作为逆贼警示悬在城门之处。

    皇上算是听明白了,朗声掷地:“詹大人。”

    詹岑巍俯身:“臣在。”

    “你就是给朕如此办差的?”

    詹岑巍面色未改,并不觉得他行事有何问题,至于民乱。

    “必是有人暗中挑唆民乱,皇上放心,请将此事交臣查办。”

    皇帝看向他,如他所言此事背后若没有推力他也不信。确实道观一事可以容后再查,当务之急要平定民众情绪,让民众散去。

    刚登基时铁血手段镇压是不得已而为之,况且亦有罪名可依。

    但才登基就搞出民乱的,自古以来可没有几个皇帝。

    对一个想做被民众称颂的帝王来说,这是绝对无法容忍的。

    这样的事,詹岑巍最知他心意确实能够办好,便让他戴罪立功也可,至于罪过可以届时再议。

    他正要下旨意,突然又有急事从宫外飞速传到了殿上。

    众臣看去,又发生什么了?

    来禀之人咽喉滚动,道:“一众新晋大人们,正跪在宫门之外请命,请皇上治罪詹首辅,替长道观无辜之人主持公道。”

    王太傅今晨醒来后,好像总觉得隐约能听到点什么。

    又觉得不大可能,王家宅子处内城清净,真要是能听到那得多大的动静。

    但见王赭过来时,还是问道:“赭儿,今日外头可有什么事?”

    王赭道:“祖父,城里闹民乱了。”

    王赭将打探听来各细节都说给祖父听。

    王太傅惊讶,竟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备感心痛,苍老的双眸却明亮。

    皇上是他的学生,此刻遇到艰难,更有詹岑巍之流弄权掌控朝堂蒙蔽圣听。

    他身为太傅,怎么能安居宅中旁观而不去帮帮他。

    他吩咐道:“取我朝服来,我要上朝。”

    王太傅进宫时,朝议上正因新科进士们的请命再一次变得闹哄哄。

    不愧是新人,果真是有胆啊,将矛头直接就指到了詹岑巍的身上。

    如此机会怎能错过。苦于詹岑巍权重的官员们,和站在詹岑巍这边的官员们,都因此激烈争论起来。

    直到听到了王太傅到的宣报。

    王太傅?他怎么来了?不是多年消失养病了,还能走得动路?

    王太傅不仅走得动路,还走得脚下如有生风。

    皇上一见,顿时起身上前来扶住要行礼的王太傅,激动且惊喜:“太傅,你怎么来了?”

    王太傅当年教导各皇子多年,都是真切且上心的,二人虽为君臣,但师生情谊也是真的。

    王太傅一路过来,都看到宫门外新晋官员的请命了,加上多年未见的感慨,不禁颤声感泪:“皇上,老臣来晚了。”

    皇帝想到过往及登基后的不易,也深受触动。

    他问到王太傅身体,王太傅回话。

    但身体好不好及其他琐事对此刻来说不是要紧的。

    众臣看着二人情真意切了一会,便听王太傅道:“民心为重,都等着皇上主持公道呢。”

    皇上道:“太傅帮帮朕。”

    王太傅挺立看向詹岑巍:“首辅大人办案不慎,理当治罪安抚民心。”

    所有视线落在了詹首辅的身上。

    皇上沉声:“詹岑巍你如何作想?”

    詹岑巍敛目。这样啊,闹成这样那这一次确实没有什么办法了。

    他掀袍跪下。

    “臣,知罪。”

    ……

    漫长的朝议终于结束。

    城门处,江嘉染看到方齐尸身终于被放下了,皇上派人传令彻查长道观一案,还予公道。

    方齐一放下就被民众围上了,有人替他整理遮盖。有难过的哭有洗冤的喜,有对道长身后世的议论,夹杂小部分看热闹人士的感叹。

    城门前依旧是人,但已经不是民乱了。不知谁先出的声,转眼间都在高呼万岁感恩皇上圣明。

    消息传回各家亦有感慨。并都暗暗打算着等送方道长出殡之时,可得派人再去好好送一送,将这声势再振一振。

    皇上既然要查办詹岑巍和钟士三,届时当然是声势越大越好。

    江嘉染听完宫中旨意就离开了。她没有挤上前去看看方道长,人太多了,挤不过去也没必要,也不好看。

    她回了应府偏院,一眼就先看到应照楼人在门外,似是在等着她。

    她一笑说:“办完了。”

    应照楼轮椅转动,推门进了院子,语气淡然一如平常:“好,进来吧。”

    江嘉染跟在他身后进了院子,院子那张石桌上摆着热腾的饭菜。

    她基本上没吃过什么,这会按了按肚子,察觉到饿了。

    江嘉染和应照楼一块用了饭,但她没有吃太多。

    她停下后晃了晃筷子,撑着下巴眨眨眼道:“夫君,是不是都没我烧的好?”

    应照楼道:“有话直说。”

    她也不绕弯,有些无奈叹:“扫不干净。”

    做了事都会留有痕迹。又是这么仓促之下做的,真查起来遗留的蛛丝马迹可不少。

    应照楼想也未想道:“夫人大可放心。”

    得到了翼门统领的准话,她放下筷子击掌,真心实意道:“夫君真好。”

    那之后的事,她就不用再撑着去操心了。

    江嘉染说着要歇一下就起身回房去了。

    房中很快变得安静,只余清浅的呼吸声。

    片刻后应照楼悄然出现在了房内。

    他看到江嘉染躺在床上睡着了,就轻声轻脚走到了床边低头看去。

    这女人显然是一回房倒头就睡,鞋踢的歪歪扭扭,被子才拉过一个角搭在身上就不去动了。

    应照楼俯身凑近了看她。

    哪怕睡得随意,这女人的睡相也是乖的。一手掌心搭在脑袋下,侧身蜷起,睫毛轻轻地颤。

    这睫毛颤的应照楼心也有些痒。

    他忍不住拿指尖轻轻去刮了刮。

    江嘉染睡熟了也似有所觉,皱眉嘟囔了一声,无意识中动手抚开。

    “想……”

    “想什么?”应照楼没听清,低头贴近了轻轻问她。

    “想活的……”江嘉染翻了个身,揪着被子一角糯糯软软地说,“简单点。”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拨云见月的营养液*2,感谢阿夏夏的营养液*7,感谢宋声声的营养液*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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