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烈眉心一跳,“什么意思?”
慕容宸泽目光在他身上放了放,眼底却只有一片幽芒,他分明未曾将慕容烈看在眼底。
只在慕容烈越来越阴骘的神色中轻轻缓缓的开口,“连自己都没有的人,也能称之为君么?”
随着他的话出口,慕容烈神色更渐难看,眸光明灭之间敛着凶狠杀机。
慕容宸泽视而不见,只单手负后,缓步走近那黑色水池边,垂眸看向那池水,入目唯有一片墨黑,浓不见底。
他浅浅的扯了扯唇角,眸光幽远意味深长,“我记得我曾说过,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你用来威胁他人的手段,在我这里是行不通的。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所说只是在诈你吧?”
“那些所谓阴兵,会是你最后的手段吗?你身边的那些人,甚至于你那些儿子们,你早便给他们服了药,只要哪一天他们对你失去了作用或者是不再臣服于你,你就会立刻让他们变成那般不死不活的模样,我说的可对?”
“这方法的确太过阴毒,可于我而言,却没有任何可被威胁的。我说的话,如今,你可信了?”
他没有再称父皇,也没有自称本宫,只是简单的你我,可其中所流露的含义却分明不这么简单。
慕容烈的目光随着他落在那池水之中,听着他一句句的说着,呼吸越来越重。
他当时所想的确是慕容宸泽在诈他,因为他无论怎样也不相信,慕容宸泽会知道这一切。他身中剧毒常年在凤凰山中医治,怎么可能?
可此时,他再也没有办法不相信,他从头到尾都小看了慕容宸泽。
沉默了片刻,慕容烈狠狠道:“是龙三说的?”
慕容宸泽唇角是没有温度的笑,只缓缓道:“你以为他不过是个没用的暗探,却没想他知道的如此之多,甚至于还有更多有用的事,也是……能让我下定决心的事。比如,我母妃的死。又比如,凤尧国破到底是为何。”
他中间微微一顿,后面那句显然冷寒了许多。
慕容烈手中紧紧一握,那阴兵之事龙三知道是正常,可这些事他是怎么知道的?
可慕容宸泽不等他开口问,又叹了一声,自嘲般的道:“其实我早该下定决心,只是以前总是以为你虽残忍,可对我也算是仁善,我身中剧毒之时眼见着你心急如焚,甚至求了凤陌然 带我上凤凰山解毒。我总归算是欠了你这恩情。只可惜……”
只可惜这一切不过是慕容烈的不得已。
只可惜慕容烈不该将心思打到小凤儿的身上。
只可惜慕容烈太过心急,以为只要求到这长生不老之药,就能不老不死不再需要于他。
其实开始知道这一切时,慕容宸泽也是很震惊的,原来那魏国国师曾给慕容烈批命,预言他的阳寿只有四十五,若想活,就只能找人续命。
而这续命之人……那魏国国师竟然选中了他。
按那国师的说法,他和慕容烈命格极为相似,只有他能帮慕容烈续命。也正因此,他得到了慕容烈极度的‘宠爱’。
所以他中毒之时,他才会心急如焚的想救他,那个时候若是他死了,慕容烈也就活不过四十五,其实他想救的不过是他自己而已。
可这世间真的有什么续命之法?那魏国国师到底凭何让慕容烈如此信任?这些,慕容宸泽还未可知。
而慕容宸泽最后这段话虽然未曾说出,可慕容烈哪里会不知,他吃惊的是,慕容宸泽到底知道了多少,还是说,已经事无巨细一清二楚了。
他到底是如何能在身中剧毒之时发展出这般势力,难道是凤氏在帮他?
慕容烈思虑之时,慕容宸泽也默下来不再言语,那白衣女子更是从慕容宸泽进来就只在一旁悠悠然看戏,这墓室之中此时看似平静,这平静之中却又分明酝酿着风暴。
慕容烈眸色黑沉的扫过白衣女子,再扫过慕容宸泽,慕容宸泽什么都知道了,如今又和这女人勾结到了一起,似乎怎么看,他都没有胜算了。
他登上帝王之位二十余年,除了初初两年常会有些担忧,这二十年来还从未被人逼迫至如此境地,而且是在对方不费一丝力气的情况之下,他如同是自投罗网一般的钻进了他们设下的圈套之中。
想了想,慕容烈忽然深吸口气,语重心长的开了口,“朕以前的确是将你当做自己的亲生骨肉一般来宠爱的,这点你该知道。”
可他不说这话尚好,他这话一出口,慕容宸泽浑身的气息都是一变,寒意摄人,本就阴寒的墓室之中温度都更低了几分。
“亲生骨肉。”这四个字,咬牙切齿。
慕容宸泽少有的情绪外露,遽然转身盯着慕容烈,满面的寒怒之气,“你有什么资格对本宫说这四个字。”
在他知道自己和慕容烈真正的关系之时,在他知道慕容烈真正的身份之时,慕容烈就早已经没有资格了。
可此时,他竟然敢厚着脸皮来跟他提亲生骨肉这四个字?
慕容宸泽负在身后的手紧紧的握着,因为太过用力微微颤抖,但他依然忍耐着未曾对慕容烈动手,只因他还不能死。
慕容烈闻言瞳孔却是一缩,忽然阴沉一笑,“朕没有资格?若不是朕,你以为你能坐上如今这太子之位吗?你只会同你那没用的爹一样,死无全尸,早就不知道在哪个乱葬岗中喂了狗了。”
一直站在一旁的白衣女子闻言唇角微沉了沉,他这话分明有这挑衅之意,似乎是故意想要惹怒慕容宸泽。
只是,他的话落,慕容宸泽却出乎他二人意料的没有反应,连方才有的一点怒意也消失殆尽,只剩下那一身从骨子里透出的寒凉之气,迫人之极。
他一瞬间恢复如常,倒是让慕容烈和那白衣女子微微生了疑。
可慕容宸泽却不管他二人是何反应,只将目光从慕容烈身上移到那白衣女子身上,微顿了顿,才又清冷的勾唇,“你为何会留下我的命,为何会册封我为太子,又为何会一直容忍于我。这些,你知我知,她也心知肚明。”
“而至于你们以前在这古墓中所做的这些以及利用我大夏做的那些事,本宫也早已经一清二楚。”
“你对本宫已经没有任何价值,可你如今还说这般的话来找死?你说,本宫是不是该如了你的愿呢?”
话落,慕容宸泽身影微动,一个闪身已经到了慕容烈的身前,手猛的掐上了他的脖子。
慕容宸泽的动作极快,在慕容烈和那女子都未反应过来时就已经到了慕容烈身前,单手掐住了慕容烈的脖子,只是并未用大力。
他的眸光若冰凌,冷冷的看着慕容烈一瞬间失了血色的脸,眸光半眯,“怎么,你也会怕么?”
慕容烈被他那眸光一刺,这才反应过来,而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自己竟然真的被慕容宸泽这突然的发作吓到了。
他眼中生出了极怒之意,目光如刀刺向慕容宸泽,似乎这样就可以将慕容宸泽撕裂成碎片,就可以掩饰住自己心中的惧怕。
随即又不知想到了什么,在慕容宸泽冰凉的目光下笑了起来,“你想杀朕,你敢吗?”
“本宫有何不敢?”慕容宸泽神色淡淡,手中力道却猛的重了两分。
慕容烈呼吸一紧,脸色被憋得胀红,可他还是咬着牙根尖着嗓子道:“朕死了,你也不要想坐上帝位。朕早已经拟好了遗诏,若是朕突然暴毙或失踪,就由定王登基。而你,也得给朕陪葬。”
慕容宸泽微挑了挑眉,对此丝毫不惊讶,甚至还微点了点头道:“本宫知道,那遗诏就在柳鸿达那里,而你也下了口谕,若你出事,就着他领兵包围潼安城,拥护定王登基。而本宫自然就是那弑君夺位的乱臣贼子。本宫说的可对?”
慕容烈眉心一跳,惊住,可让他更吃惊的却还在后面。
慕容宸泽淡扫他一眼,忽然松了掐住他的手,缓缓退了一步,唤道:“墨影,将那东西拿给他看看。”
“是,殿下。”墨影从那石门后现身出来,几步到了慕容宸泽身边。
他手中拿着明黄丝卷,在慕容烈惊怒的目光中缓缓展开,那丝卷正是慕容烈所言的遗诏。
慕容烈再也无法掩饰心头的震惊,他不敢置信的盯着那丝卷,恨不得将那丝卷盯出个洞来,“你……怎么会?这怎么会在你这里?”
他浑身都发起颤来,也不知是因为震惊还是怒意或者是害怕。
慕容宸泽目光从墨影手中的丝卷之上轻掠过,“慕容辰翰以为柳鸿达是他的人,却不知,是你让柳鸿达去接近于右相和他。”
“他其实是你的人?他竟敢背叛朕?”慕容烈眼中怒火狂烧,气得手都在发抖。
可慕容宸泽却出乎他意料的摇了摇头,“你错了,柳鸿达并非本宫的人。他服了你的秘药,又如何敢随意背叛于你?他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