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越卓良一见他这模样就更是生气,目光更渐是深暗郑重了几分,可他只重新转头去看越蓉霜,“今日太子殿下已说了,从今以后你就不要再出这梅院了,在院中好好休养吧,我会重新找人过来伺候你。”
他这话分明就是要将越蓉霜软禁起来了,可越蓉霜却丝毫反应也没有,越卓良深看了她两眼,摇头一叹,“能保住你的命已是最好,你那两个丫鬟和那个男人怕是下场会比你凄惨得多。”
“蓉霜,缘到有时终须有,缘到无时莫强求。你且记住。”
越卓良和越文鸿终于离开了,越蓉霜却始终蜷在角落未动,双眼和嘴里的痛早就已经麻木,世界一片黑暗,再也不可能会有光亮。
可她直到现在,还是不敢接受这么残忍的现实。她最爱的男人,把她变成了最凄惨的模样。把她变成了一个瞎子,一个哑巴。
这样子活下来,又有什么意义?怕是还不如死了的好吧。她想笑,想狠狠的笑,可她根本张不开嘴,就算张开,也发不出声音。她只能扭曲了面上的表情,可谁看了,也不会认为她在笑,只觉得分外瘆人。
耳边全是越卓良最后那句话,莫强求,莫强求……
“主子,先用早膳吧,已经凉了。”
凤还殿中,安秋看着在窗前站了快一个时辰的背影,忍不住再次开口。
主子今日里卯时中就起了身,这么早还真是极少见到的。可她一看主子那双泛红的眼,就觉得主子定是一夜也未曾入睡。
也不知到底是怎么了,看这样殿下怕是一夜都未曾回来,难道殿下和主子闹别扭了?可昨天在相府不是还好好的?主子还同意殿下搬来太子府,殿下没有道理同主子闹别扭啊?
安秋在暗自琢磨着,凤鸾歌却看着窗外那一片蔷薇花海,蔷薇的花期其实应该是从初夏开始,可这太子府中的蔷薇,却在这初春的寒凉中绽放,缭绕飘香、姹紫嫣红。
她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可必定是用了很多的心思,废了很多的心血。
她又想起昨夜里他的模样,心中闷痛又重了一分。
被他用那种陌生的眼光看着,被他不言不语独自留下,这种感觉,似乎比起昨天想着她可能会是他妹妹,好像还要难过,还要痛。
那窗外的蔷薇花蔓好像缓缓的爬进了她的胸口,心脏被无数蔷薇花蔓缠绕起来,越收越紧,那枝上细细密密的小刺尽数扎进了她的心脏。
不是剧烈的疼痛,却让人窒息,让人觉得如同一刀刀被凌迟。
“主子……”安秋等了半响,不见她动,眉心紧了紧,正要再说话,凤鸾歌却终于开了口打断了她,“去问问殿下在哪里?”
安秋楞了楞,应了声“是”就转身出了殿,不过片刻又急急的回来,皱着眉道:“主子,殿下一早就去了早朝,还未曾回来。”
凤鸾歌微怔了片刻,唇角苦苦的勾了勾,胸口堵得难受,他这是在躲着她么?既如此,又何必让她来这太子府?
又是许久的沉默,安秋看着她越发沉寂的背影却不敢再多话,只静静候在一边。
最终,凤鸾歌一叹,“安秋,去帮我准备马车。”
……
夏宫
早朝之后,左相右相以及兵部几位大人到了御书房中议事,可此时御书房中气氛却很是诡异。
除了越卓良和宁恒远左右站着目不斜视,只垂眼看着自己的脚尖之外,其他几人俱是面面相觑,时而偷瞄几眼坐在龙椅之上面色阴沉的慕容烈,时而偷瞄几眼面无表情的坐于龙案下左侧太子殿下。
每个人心中都有些好奇,这太子殿下今日是吃错药了吧,他出现在早朝就已经够稀奇的了,下了朝之后,却还到了御书房?
可问题是,他去早朝好像只是去旁听的一般,从头到尾不发一言,只面无表情甚至可以说是面色森冷的站着。
而此时也是一样,一身紫色蟒袍靠坐在椅背之上,微狭着眸,看不清他眼中情绪,只是整个人都散发着无比冷漠的气息。
所以从他进来到坐下之后,这御书房中就一直安静着,在他这种好像携着六月飞霜的冰寒气息之下,每个人都有些犹豫和踌躇。
慕容烈眸光中亦有些疑惑,见他坐下之后,默了片刻,问道:“太子,你可是有事要奏?”
“儿臣并无事启奏,只是来学习如何治理朝政的。”慕容宸泽面色不动,目光从房中几人身上扫过,一本正经的道:“各位大人说到哪了,请继续。”
几人面上都是一抽,低头互相看了看,他这般他们还真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慕容烈双眼微微一眯,遮住了眼中的碎光,“太子确实早该学习如何治国理政,你如今有此心,朕心甚慰。”
大家一听这话,神色不一,陛下的心思本就难测,对太子殿下到底是个什么态度,还真是不好说。
“谢父皇。”慕容宸泽嘴角一勾,冷色却更重,转而再次看向几人,“几位大人怎么不说话了?”
御书房中又是小小的沉默,慕容烈也不说话,只沉着脸色坐在龙椅之上,最后还是越卓良开了口,“启奏陛下、太子殿下,臣等刚才说到定王回京之事。定王五日之后就要入京,臣等是在商议这相迎之事要如何筹划?”
“迎定王入京,不是应该宣礼部尚书大人吗?不知兵部众位大人所来是为何事呢?”慕容宸泽一改在早朝时不言不语之行,不急不缓的道。
他的话落,兵部几人都是一僵,兵部尚书柳鸿达瞄了一眼龙椅上的陛下,见其面色不改,也没有要开口之意,心中沉了沉,上前一步,“回禀殿下,定王镇守新夷多年,屡立战功,微臣……”
“柳尚书想帮定王讨个赏?”慕容宸泽忽然勾唇冷冷一笑,打断他的话。
他的语气中带了抹不掩的冷然调笑,让柳鸿达面色一谨,不知如何答话。
慕容宸泽却如同坐累了一般,侧了侧身,换了个方向懒懒的靠着,眯着眼看柳鸿达,“让本殿想想,柳尚书想讨的这个赏是什么?必定不是什么金银珠宝或者美人……”
“莫不是想帮定王讨个职位,统领兵部,尚书大人觉得如何?”
“殿下……”
柳鸿达脸上一白,正踌躇着要如何答话,宁恒远却已经颇为严肃的先开了口,“太子殿下,陛下尚在此,殿下还请慎言。”
他一脸的严谨,一派正气的强自看着慕容宸泽,可当慕容宸泽那锋利深沉的冰寒目光一对上他,他那心头就是猛的一缩,忍不住就低下了眼。
“本殿所说难道不对,为何要慎言?”慕容宸泽目光钉在他身上,“还是说右相大人觉得定王不能统领兵部?”
“臣并无此意……”
“哦,那就是说右相也认为定王应该统领兵部了?”
“这……臣……”
宁恒远有些抓狂,这个太子殿下今天明显有些不对劲儿啊,平日里冷冷清清的一个字儿也不愿意多说,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儿?
“老臣到觉得定王能征惯战、运筹帷幄、屡建奇功,统领兵部倒也相宜。”
就在御书房中气氛再一次尴尬起来时,越卓良也再一次开了口,只是他这话竟然是帮着定王的?
这下不只是宁恒远,就连一直静坐着看他几人表演的慕容烈都微微蹙了眉。
“左相对定王的评价倒是很高。”慕容宸泽眸子微微眯了起来,语气幽凉。
其他几人眸色各异的看向越卓良,宁恒远眉心微皱着。
这个越卓良平日里虽然从不参与朝中各派之争,可他的孙女却是快成太子妃,再加上他向来同自己有些不合,今日怎么会站在定王这边?还是说,他果真这般公正无私。
越卓良却是面色坦然,丝毫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朝着慕容烈一行礼,“老臣不过是就事论事,至于最后要如何决定,自然还是要听从陛下的意思。”
“臣亦认为定王能当此职。”柳鸿达见越卓良这番态度,忙跟着附议。
他才不管越卓良是真心还是假意,可既然越卓良将机会摆上了,他自然不会错过。
见着自己的顶头上司说话了,兵部其他几人也赶忙附议道:“臣等也认为定王能当此职。”
慕容烈眸光阴恻恻的,看着下面几人,亦不知在想什么,并未马上开口。
一片沉默中,慕容宸泽轻笑了一声,“看来四哥人虽然远在新夷多年,可这手却是一直在这京城之中啊。”
他的话落,除了越卓良,所有人的脸色都是遽然一变,这话分明是说定王结党营私,暗自操控朝中官员,简直直白的让他们心惊。
大家都知道太子向来不按什么规矩行事,可敢在陛下面前如此说话的人,怕是也只有他一人了。
宁恒远眼底冷光一闪,一步上前就要说话,可慕容宸泽幽凉的声音却已经再次响起,“不过,其实本殿也觉得,四哥确实是统领兵部的不二之选。眼下兵部几位大人都未曾真正上过战场,说什么也不过是纸上谈兵,若是什么时候打起仗来,还是需得四哥这种真正运筹帷幄之人方能决胜千里。”
说完之后,他悠悠然转头看向慕容烈,语声带笑,“父皇觉得,儿臣说的可是?”
此时御书房的几人已经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今日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这太子到底在玩什么?
慕容烈目光和他对上,似也想看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可他却始终是低估了他这个儿子,那双黑渊一般的眼底除了一片幽寒,什么也没有。
“太子此言,甚得朕心。”慕容烈最终冷冷一勾唇角,看着慕容宸泽一字一字缓缓道。
随后,他看向房中几位大臣,“定王镇守新夷多年,却是有勇有谋,与我大夏立下无数汗马功劳,既然众卿和太子都认为其能当此职,那朕就依着众卿之意,着定王暂领兵部。”
“陛下英明。”越卓良当先开口,其他几人神色各异,却也忙着接口行礼,“陛下英明。”
慕容宸泽靠在椅上,眼底幽光微微一闪,转瞬即逝。
“至于五天之后定王进京之事,左相,你同礼部商议就好。也不必太过兴师动众。若无其他事,众卿就退下吧。”慕容烈似乎有些累了,揉了揉眉心,朝着龙椅上靠去,微闭了眼。
“是,臣领旨。”越卓良沉声应到,随后接着道:“陛下,臣告退。”
“臣等告退。”众人见着慕容烈这番动作,都知道陛下这是不愿意再多说什么了,当即都小心翼翼的行礼告退。
慕容宸泽也微勾了勾唇,“既然父皇累了,那儿臣也告退了。”
话落,也不等慕容烈开口,径直起身抚了抚衣袍,阔步出了御书房。
慕容烈睁开眼,看着慕容宸泽的背影,眉心皱了皱,唇抿得很紧。慕容宸泽,他真的什么都知道了?
……
这边几人出了御书房,快出永和门时,宁恒远就再也忍不住,冷冷的瞅着身边的越卓良,“左相和太子今日这唱得是哪出戏?”
“右相何意?”越卓良目不斜视,只往前走。
“左相也莫要再装,你帮定王说话,难道说不是太子的示意?”宁恒远冷笑一声,最是看不得他这假正经的样子。
越卓良闻言步子一顿,冷冷的看回他,“右相始终学不会谨慎言行。我越卓良一生只为我大夏,从不会同某些人一样,因私废公。方才所言也不过是就事论事而已。无关太子殿下,更同你和定王无关。”
说完之后,目光又从他身后兵部几人身上扫过,冷一摇头,转身就走,不再多言。
宁恒远面色难看的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他说的那某些人,不就是指他吗。
“右相,这……”柳鸿达眉头紧紧皱着,刚才越卓良扫他们那眼,眼中的鄙视和愤怒不要太明显,让他们不免有些难堪。
“回去再说。”宁恒远打断了他,面色有些发紧,可这毕竟还是在宫里。
“是。”柳鸿达反应过来,当即住了口,几人跟着宁恒远也快速的往宫外而去。
慕容宸泽双手负后,身形俊挺的站在他们后面稍远处,周身的气息凉薄得让隐在暗处的墨影也下意识的抖了抖。
听龙一说,殿下和大公主闹了别扭,今日里心情不佳,让他多小心着些。他本是只想同以往一般做个隐形人就好,可刚才接到的消息,却让他有些惆怅了,不知道该不该说,该怎么说。
“有什么事?”可还不等他纠结出个结果,慕容宸泽已经语声凉凉的问道。
墨影一僵,果然,自己的心思躲不过自家殿下,他的气息一动,殿下就知道他有事了。
“殿下。”墨影现身出来,默了默,才有些犹豫的道:“刚才府中有消息,说……说大公主出府了。”
话刚落,慕容宸泽身上的气息就是一紧,负在身后的手猛的握在一起,“去了何处?”
墨影迟疑一瞬,终是小心的道:“回了相府。”
胸口处好像被猛的拉扯住,紧绷得发痛,慕容宸泽双手握得更紧,却只克制的深吸了口气,压下胸口处的钝痛。
就在墨影暗自疑惑殿下到底是怎么想的时候,眼前却忽然紫影一晃,他还未回过神来,就已经没了自家殿下的身影。
相府
书房门口,越文鸿面色难看的看着一身浅紫色银丝绣花长裙盈盈立在窗前的人,眉头紧皱着,转身关上房门。
“大公主不是去了太子府么,突然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他这话语气不太好,话中的意思更是带这些刻意的讽刺。
凤鸾歌微转过身看他,眉色不动,并不因为他的话有什么不满。
越蓉霜如今成了那副模样,他是越蓉霜的父亲,若他还对她恭敬有加她才要担心或者奇怪。
她静静的站着,眼底有些沉黯,“左相呢?”
“父亲还在宫中。”越文鸿微微一眯眼,向前两步走到一边的太师椅上坐下,“不知大公主找我父亲所谓何事?”
凤鸾歌的目光一直落在越文鸿脸上,那目光让越文鸿眉心更紧,“大公主身为女子,这般看着我,似乎不合礼仪。”
唇角淡淡一勾,凤鸾歌漠然的开口,“怎么尚书大人难道还以为我会对你有什么不轨之心么?”
“我……”越文鸿面色一僵,实在想不到她一个姑娘家出口这般不知忌讳,面色沉了下去,刚要说话,凤鸾歌又语气轻缓的道:“尚书大人当年可是将越蓉华送上凤凰山医治的?”
没想到她会突然这般一问,越文鸿怔了一怔,“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说越蓉华送上山之后随即夭折,可有见到她的尸体?”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凤鸾歌紧接着又问到。
越文鸿眉心纠在了一起,直觉她这般发问必定是有什么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