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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 身祭天书 03

    杭州,辞园。

    欧阳玉高中解试第十名,张榜之日起,那东家富户公子、西家员外公子,十数子弟轮番吃请、整夜快活,有了珍馐美馔,哪能没有软玉温香?真个夜夜笙歌、日日快活,浑不想身外之事。欧阳玉每每回家,皆一身酒气、倒头便睡。

    孟盈春端过热水布巾,为醉成一滩的欧阳玉擦洗身体,欧阳玉身上的女儿家脂粉香,让孟盈春憋闷在心,却不敢说,只隐隐痛恨。话说此前,孟盈春也曾试探问过,每每皆被欧阳玉狠声厉骂,哪还似之前温柔情浓模样?孟盈春虽江湖出身,却也碍着三从四德,只能忍气吞声,偷偷垂泪。

    孟盈春也不是未想过办法,可怜公公欧阳平朔连日闭关练剑,非有重要事不出内堂,而婆婆又患有失心疯,便不发病也是个糊涂人。万般无助,孟盈春只怜起己身,时时怀念恒山日子,那时山上众师兄弟多少人围着自己,更有多少人只敢却步远观?换做那时,孟盈春便要天上月亮,也有人争破头去抢摘下来。

    欧阳玉翻了个身,宿醉之下,口水流在被衾上,洇湿一片。孟盈春忽觉厌恶,厌恶这眼前玉树临风,在恒山上曾鹤立鸡群的翩翩男子,厌恶那连理初结时的温柔话语,更厌恶这个浑身庸脂俗粉气息的醉汉。

    盖上被衾,孟盈春退出卧房,独坐院中。寒冷天气让她打个寒颤。孟盈春记得,出嫁离山时,老父孟谦曾为她携带许多裘衣棉衫,一再叮嘱说:北方虽寒,冻不伤身骨,南方虽暖,却易蜇伤肌肤。那时,孟盈春还笑道:“任女儿一身武功,还受不得些许寒气么?”想起这些,孟盈春苦笑一声,在手上呵了一口气,搓了又搓,自怜叹道:“只刚入冬,便连这北风也受不住了么……”

    孟盈春裹紧衣衫,呆坐良久,忽从怀中取出一本手抄,乃是欧阳玉誊写的《破空重剑式》,话说睹物思人,见这本剑诀,孟盈春此刻想起的不是老父孟谦,却是张明恒。自恒山之变,也不知张明恒逃至何处,是生是死,只是张明恒与贺江,甚至与整个恒山派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无论何时再见,总非是过去的情谊。

    孟盈春思绪乱飞,怜己怜人,方抬眼皮,忽地吓了一跳,不知何时开始,前面不远处早已站了一名锦衣妇人,盯着她冷笑。那妇人端端美艳动人,眉、眼、鼻、唇型致便如顾恺之呕心沥血绘上去的一般,只是眼神气色隐隐呆滞,鬓髻散乱、衣冠不整。

    “娘!”孟盈春抚了下慌乱的心,站起身来说道:“娘,您怎地又出了精舍?”

    孟盈春连忙跑过去,那妇人仍眼神空洞地笑着。

    “嘿……嘿嘿……”

    妇人很安静,由着孟盈春搀扶移步精舍。

    天空阴霾许久,终于飘落雪花。

    雪花飘飘洒洒,一夜后,杭州城即着上银装素裹,望眼去,白茫茫直至天际。

    叶欢静立城南之外,已有七日。

    还是那身素白大氅,勾勒着窈窕身段,映衬着绝世容颜,便似神玉雕成、美煞了人间。骏马未拴,信步一旁,自顾自地拨弄浮雪,啃食草梗。

    一人、一马,一静、一动,在这茫茫天地间。

    乙亥月庚戌日,夜,杭州府大狱有女匪盗入,未果而逃。

    隔夜,杭州府衙有女匪强入,毁坏物什若干,未有失窃。

    壬子日,夜,杭州州衙公馆有女匪闯入,十数仆役受伤,馆内大火,十余房屋焚毁,隔日火熄。幸其时,平江军节度使丁谓已断处科考舞弊案,离开杭州数日,未受其累。

    庚子月丁卯日。恒山天峰岭。

    演武场上,贺江一身锦服,面色不悦,端坐高台上,孟谦与众弟子分列两旁。只一年过去,再看两人,贺江正风发意气,十足的掌门威严加身,而孟谦却还是那身旧布长袍,眉眼更比以前低沉了些,鬓间白发不知怎地,多出了不少。

    远处,魏全安引了五位拜山访客行至场中,那五人显是未将恒山众人放在眼里,自顾自地抱怨着。

    “这是甚么鬼地方,冷风都冻进了骨头里。”

    “得亏我们师兄弟捂得严实,要不,没等到这天峰岭便冻死在路上。”

    “二师兄说的对,依师弟看,恒山派若不是躲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还不早就断了香火?”

    众人轰然大笑。

    贺江气得一拍桌子,怒哼一声。

    众人渐渐敛了笑容,朝贺江看去。正对峙着,一人忽地扔出一个麻袋,为首一络腮胡汉子对贺江说道:“我们师兄弟五人初次拜会恒山派,这区区薄礼,请贺掌门笑纳。”

    说罢,众人偷笑,魏全安看了看贺江眼色,忙上前去提麻袋,只是一上手颇觉沉重,魏全安打开麻绳,忽地一惊,这哪是甚么礼物,里面正装着伤得没了人形的自家师弟!魏全安慌忙再看,这师弟气息微微尚在,但手脚骨骼全被打断,已然人事不知,是个废人。

    魏全安慌忙向贺江禀报,贺江盛怒站起,正欲质问,却听络腮胡汉子说道:“贺掌门,你这弟子……”

    说了一半,络腮胡汉子转头问道:“他叫甚来?”

    几人有说姓王、又有说姓张,胡乱争执,络腮胡汉子一挥手,含糊说道:“管他叫甚么阿猫阿狗,有爹生没娘教的东西,这人和他师兄弟闯我仙华山,如今人给你送回来了,顺道儿,咱们也把帐算算!”

    话中有骂,贺江怎地听不出来?贺江本也不是个有涵养的主儿,当即说道:“好!好!既要算账,诸位划个道儿来!我贺某人在这接着!只是若论不清楚,休怪我依样画葫芦,将诸位装进麻袋送回去!”

    “爽快!”络腮胡汉子笑道:“那咱们便先论事!两月前,你们恒山弟子六人,无故闯我山门,打伤打残我派弟子二十有余,并毁坏山门,破坏厅堂物什,损失超过万两白银,本派掌门命我全权处理此事,今日造访,我史大海要先问问贺掌门,恒山派与仙华派可曾有过深仇大恨么?贵派弟子二话不说,便要用刀枪索命?”

    贺江一时语塞,他忽地想起,便在几月前,幽教来人,命他遣弟子下山,去往东南诸路各门派寻衅,这眼前的重伤弟子,不正是那时派遣么?

    史大海又道:“江湖事、江湖了!我史大海最讲公平!擅闯山门寻衅之事,是年轻弟子不知天高地厚,肆意妄为,只是我派弟子受伤、财物被毁,这事却不能算了!”

    “你要怎样?”贺江冷声问道。

    史大海环顾四周,冷笑着说道:“说也简单!在场的恒山弟子,任我们兄弟挑上二十个,每人打上一拳一脚,恒山再赔偿白银一万两,这事便罢!”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照着咱门下弟子受伤之数打回去,也算公平。”身后一个灰衣汉子说道。

    “放肆!”贺江怒道。当着一派掌门的面殴打弟子,不就是在生生打贺江的脸?若肯如此,贺江定威信全无?况且这派遣弟子往东南诸路寻衅,也是受贺江吩咐指使,过错非在弟子身上,真容了仙华派人动手,贺江更是要众叛亲离。

    “贺掌门这是不讲道理,你恒山弟子到我仙华山肆意伤人,将我们脸面踩在脚下,如今还要我们将打掉的牙齿咽到肚子里么?”灰衣汉子不冷不热说道。

    “我师弟所说在理。”史大海说道:“今日我们师兄弟五人来拜恒山山门,是按江湖规矩下了拜帖的,贺掌门若是不讲道义,权可仗着人多势众,废了我们。”

    贺江一时难以决断,又听史大海说道:“也罢!贺掌门不忍见弟子受苦,我们便按拜山规矩,请贺掌门赐教几招,我们师兄弟若技不如人,便也不劳贺掌门相送,自己滚下山去!”

    贺江一听,立时道了声“好”,正要提剑下来比斗,不料灰衣汉子却插话说道:“师兄所言正是光明正大!只是按照规矩,应是我仙华派掌门与贺掌门比斗才是对等,我们师兄弟不过是掌门恩师不成器的弟子,按辈分算,要低上贺掌门一截儿,想来贺掌门怎肯自降身份、以大欺小?”

    这话说得贺江停住脚步,史大海点点头,附和道:“师弟所言在理。你我份属晚辈,一对一比斗,实是对贺掌门大不敬,这事传出去,岂不教江湖人都要笑话贺掌门?”

    灰衣汉子连连称是,笑道:“不若如此,我与四师弟便给大师兄搭把手,一同向贺掌门讨教几招,如此也不算辱了贺掌门威名。”

    “如此甚好!”史大海转头说道:“贺掌门一方名宿、大派之主,我师兄弟三人在仙华山不过是普通弟子,江湖上也籍籍无名,今日,我们三人便联手向贺掌门讨教几招如何?”

    一听这话,旁边一直低眉沉目的孟谦眯了一下眼,又无奈恢复平静,不言一声。

    贺江心中略有犹豫,又横下心来,这一年来,他勤习楚天碧云剑,自觉剑法修为不弱华孤云,眼前几人无名小卒,何足惧哉?且一直无有机会去试楚天碧云剑法手段,这几个短死鬼正好送上门来与本他立威!

    贺江轻道一声“好”,立时提起长剑,便向前走,身后魏全安急忙跟上,悄声说道:“师父切莫中了他们诡计!”

    “怎地?你觉得为师连这几个无名小卒也比不过么?!”

    魏全安见贺江不悦之色甚重,却是将怒气牵连在他身上,急忙将话语憋回心里,谄笑一声。贺江冷哼,转身跃下高台,直站三人面前。

    “贺掌门豪情,北方第一!”史大海拍手称赞,引得身后四人附和不已,贺江冷笑,说道:“闲话莫述!远来是客,便依诸位所言,今日贺某便凭手中长剑以一敌三,会一会仙华山绝学!”

    仙华山众人大笑,还未及声落,却见三人忽地直奔贺江而来,三柄长刀挥舞得凌厉异常,先攻了贺江一个措手不及。恒山众人见状,皆骂了一声卑鄙,也有些弟子看不过,要上前助阵,却见两名仙华山弟子一人一边,为三人掠阵。

    此刻贺江眼前真真儿的刀影纷飞、寒意透体,便如那北方冬季的雪霰被狂风卷起,胡乱地拍向身来,令贺江叫苦不迭。饶是贺江武功不弱,硬是在闪转腾挪的空隙间将长剑拔了出来,可面对三人联手,攻势迅如疾风,贺江哪有还手之力?

    话说这五人在仙华山上也是有名号的,哪像他们自报的掌门弟子?这五人实是当今仙华派掌门的师兄弟,若只论起武功手段,与那仙华派掌门不相上下。更甚之的,是那仙华山有一门合练功夫,相传是轩辕黄帝幼女修道飞升后遗留,因其绣在锦缎之上,名唤“盘道妆花锦”。这套功夫须由三人习练,单使出来平淡无奇,三人合击、互补有无,则威力倍增,若按一年多前的武功比较,莫说一个贺江,便是再来三五个贺江也不是对手。

    转眼这几十招过去,贺江心里不禁骂娘,这三人刀法招式简约,却相辅相成、攻防有度,招式绵绵交织,便如那精密细锦,不露半点空隙。贺江稳稳心神,喝到:“仙华山好手段!正要你们见识一下我恒山的楚天碧云剑法!”

    “尽管使来!”络腮胡汉子笑着应道。

    贺江这时不守反攻,强去与仙华山三人硬碰硬,只是剑法瞬时奇妙许多,那剑身更隐隐泛起白练光华,挥洒之间有如云海浮波、轻云流泻,好不锋利,三人被那剑气白练迫得防守,敛起手段,贺江凭这一招剑法,竟一收颓势、占起上风。

    “掌门好剑法!”恒山众弟子不禁叫好:“教这贼子好好领教我恒山绝学!”

    贺江一招得意,接下来一剑快似一剑,剑气凝结白练已然七八尺长,绕身轻舞,随贺江剑尖甩动,似数条精钢九节鞭迎头拦腰抽劈过去,逼得仙华派三人不得不一再退却,只是这三人合练的盘道妆花锦已有数十年苦功,全取守势,真真儿风吹不进、雨淋不入,贺江虽然攻势占优,却得势不得功。

    十几招过去,剑芒交击之声不绝于耳,仙华山三兄弟聚成一团,迫得小心谨慎、不敢造次,一心防守、等待时机。

    “师弟勿急,这剑法必极耗内力,不能持久!”史大海喊道。

    贺江听见,却撇嘴一笑,心道:“以我内力,莫说支撑百招,便是千招也不在话下,要不是剑法未成,眼下你们还有命在?”

    此刻贺江正是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这一年多练剑,也不知受了多少辛苦,剑法却总是磕磕绊绊、似通非通,若不是凭借才智头脑更改了多处剑法口诀和真气运行法门,进境怎能如此神速?如今这实战比斗,贺江直要夸赞自己资质旷世,自通楚天碧云剑法,一时间痛快无比,憋闷一扫而空。

    贺江一剑更比一剑快,一剑更比一剑凌厉,转瞬间,那萦绕飞舞的白练已然从三条变成了五条,由五条变成七条,且狰狞舞动,暴烈异常。虽说贺江占尽优势,可场下孟谦却忽然紧皱眉头,握紧了长剑。

    一边倒的态势让恒山众弟子齐声喝彩,只觉仙华山三兄弟必败无疑,正快意处,场上的贺江忽觉内息阻隔,数道真气竟行走偏差,调用不适,更兼冲撞经脉起来,贺江浑身一僵,周遭数条白练凭空炸散。

    “噗!”贺江一口鲜血喷出,踉跄几步,拄剑勉强立住身子。众弟子见状,慌忙护上前来。一侧孟谦狠狠凝闭双眼,长叹一声,终跃上去,挡在贺江面前。

    约有三五息功夫,贺江才缓过气来,又呕出几口鲜血,只待呼吸畅快了一些,强自说道:“贺某近日练功有岔,埋下隐疾,今日与诸位过招,不料隐疾发作,比斗暂且作罢。”

    贺江此时退却,仙华山一众哪里肯?史大海冷道:“贺掌门莫不是瞧不起人么?我们师兄弟千里迢迢来到恒山,这比试一半,还有绝学未使,贺掌门便要以身体有恙为由,对我等呼来唤去?我仙华派不是江湖上不入流的小门小户,竟不要颜面么?”

    贺江恨道:“那么诸位却想如何了事?”

    灰衣汉子上前说道:“我们师兄弟也不为难贺掌门,今日之事,无论如何要有个结果。要么恒山换人再战,我们师兄弟也不以多打少,便只一对一过招,若有人能打赢我们兄弟,我们转头便走。”

    “这事公道!”仙华山众人尽皆附和。

    灰衣汉子一笑,又冷冷说道:“如若不许也罢,我仙华山在东南边,便请贺掌门面朝东南,屈膝认错,赔偿五万白银,我等就此离山!”

    “胆敢如此!”贺江恨道,众弟子也皆谩骂起来,眼见便有脾气暴躁的弟子要与仙华山五人动起手来,一时间恒山演武场乱成一锅粥,只是那些寻常恒山弟子如何比得过仙华山高手?便是七八人围攻一人,也奈何不得。

    孟谦趁乱将贺江扶至一旁,冷眼看着场上不断有更多人搅进乱斗,更不断有弟子受伤倒地,这心里便似滴血。一时间,这些便如梦境,这多年来,任他怎样去想,也想不到会有今日,偌大的恒山派会被区区江湖二流门派三五人闹了个底儿朝天。刀剑交鸣之声,弟子**之声,便似猫抓一般在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你还在这里愣甚么?!”贺江急道:“还不上前,与大家一起斩了那五个泼皮!”

    孟谦低头看着面目已然狰狞的贺江,复抬头再看场上众人,沉默着缓缓将长剑持在手中,再抬起头时已然泪在眼角。

    正在孟谦欲纵身动手时,演武场上突生变故,只见一人头戴斗笠、黄黑裘服、手持长剑,如大鸟一般越过演武场高墙,飞入场中,怒吼道:

    “好个无赖!竟敢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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