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西湖岸,映湖楼。
雅间中,仅有赵泗轩、欧阳平朔相对而坐。房中装饰典雅,既有名家画作,又有珍奇摆件,墙上一副字,上书“风月知”,下方正坐一名弹唱小曲的女子,长得是眉清目秀,齿白唇红,怀中琵琶弹起,和着吴侬软语,好个云端享乐之处。
“好,好。”赵泗轩笑着评道:“声音真是好听,只是听不大懂。”
欧阳平朔附和着说道:“杭州府之人口音重了些,草民居住杭州近三十载,有时听起这杭州话来,还要琢磨几遍,方知其意。”
赵泗轩笑着应了一声,不再言语,欧阳平朔急忙敬酒道请,二人饮下一杯后,欧阳平朔又忙说道:“大人请品尝菜肴,这些活食皆是清晨从西湖中捕来,用得是本地的湖上人家做法,分外清鲜脆嫩,内外皆是杭州府的特色技艺……”
赵泗轩随意夹食几口,在口中品味,随后“嗯、嗯”几声,欧阳平朔立时笑脸迎上,说道:“大人若是喜欢这口味,明日平朔便雇下几个有名的厨子送到京城府上?”
赵泗轩一笑,放下筷子,说道:“不忙,不忙。这菜好吃是好吃,只是比起京城的名厨,少了些规矩。”
欧阳平朔笑容凝在脸上一瞬,忙又笑道:“还请大人指点……”
赵泗轩面带微笑,指着眼前清炖湖鱼说道:“且说这鱼,虽是新鲜,却腥味尤重,烹制前定未抽出白筋,且腌制时短。鱼去鳞时,刀具粗鄙,致鱼身损伤,型致不美、入味不匀。再说这鱼汤,若是在京城,上好的鱼汤需放些年轻女子的乳汁勾兑,如此,味道才更鲜美些。”
这一番话,欧阳平朔有些哑然,哪知京城饮食这多讲究,更知赵泗轩是话中有话,只是不知深意,便不敢言语。
赵泗轩说道:“若论较起来,此鱼只算中下品。”
欧阳平朔忙道:“大人高见!平朔山野粗人,不知妙处。”
赵泗轩不言语,不紧不慢开始吃食,欧阳平朔脑筋一转,忙私下挥手,让唱着小曲的女子退出去了。见雅间门已闭合,四下无人,欧阳平朔忙为赵泗轩斟上酒水,说道:“大人一席话,平朔茅塞顿开。今日聆听教诲,平朔方知自己便如那井底之蛙,哪见过甚么世面……”
赵泗轩笑道:“欧阳先生是真明白了?”
欧阳平朔又是一愣,忙笑道:“明白了,明白了。”
赵泗轩一笑,饮下酒水,再放下酒杯,面无表情地说道:“本官看,欧阳先生还是不明白。”
欧阳平朔慌忙站起身来,躬身作揖。赵泗轩说道:“本官知你今日邀本官赴宴,非是来谈风月、看那娇娘美景的,你便是想问明州一事,朝廷的嘉赏为何迟迟不到。”
欧阳平朔被赵泗轩一句话说在心里,忙深躬下去,直道有罪,正待听此中缘由,不料赵泗轩先是当头一棒:“你可知闯下了多大的祸事?”
欧阳平朔笑容顿敛,忽地额头见汗,赵泗轩又道:“那贡品细锦被劫,惊动了圣上,丁大人奉旨缉捕贼人,惟恐有些疏漏,是以既动了官兵、又动了江湖侠士,东南诸路张成一张大网,就等一网成擒。而欧阳先生倒好,明知贼人携着细锦去往明州,却不上报,致使七名贼人、四人逃走,如今不知所踪。此事奏往京城,龙颜大怒!垂拱殿中,圣上只问丁大人:为何丁大人手握东南五路十几万官兵调度大权,却连几个蟊贼都捉不住!”
欧阳平朔一听,慌忙跪在地上,赵泗轩又道:“我且问欧阳先生,你叫丁大人如何回答皇上此问?”赵泗轩转而又道:“得亏丁大人向来体恤下属难处,圣上面前,以一己之力承担责罚,终受过迁官此处,若非如此,尔等一家今日还有命在?!”
欧阳平朔一阵心慌,解释道:“大人,草民实不知贼人真就去了明州,那时只是……只是赌下运气,待遇了贼人时,已不及禀报。”
“赌下运气?”赵泗轩冷笑道:“依本官看,欧阳先生不是想赌下运气,而是封锁了消息,想贪大功为己有!”
欧阳平朔慌忙叩头,不敢再做解释。赵泗轩冷哼一声,又饮下一杯酒水,踱步到窗边,长叹一口气道:“起来罢,好在丁大人未曾怪罪你,只是随言几句,说你常年人在江湖,不懂规矩、少些调教,这事只是心里急切了些,其情可谅。”
欧阳平朔忙行至赵泗轩身后,说道:“丁大人大恩大德,草民感激涕零!”
赵泗轩转过身来,语气和缓不少,半教半训道:“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朝廷有朝廷的规矩,你若始终一心不二追随丁大人,定有你出头之日,何必急在一时?只是……”赵泗轩拍了拍欧阳平朔肩头,叮嘱道:“只是将来走上仕途,更要谨记懂得规矩,恪守规矩……”
“全凭大人指点!”
赵泗轩点点头,复坐桌旁,斟酒问道:“本官闻听你近日曾有受伤?”
欧阳平朔忙道:“小伤不碍、小伤不碍。”
赵泗轩应了一声,说道:“原本先生有伤在身,不愿烦劳先生,但今日说起这事,想来也是先生报效丁大人的一个机会,你且好好权衡……”
欧阳平朔闻之则喜,慌忙道:“大人尽管吩咐!草民定当尽心竭力!”
“三日后,越州官差押解抢劫贡品细锦贼人至杭州,羁押数日后,便再次起解,送至苏州定罪问斩……”
褚易书院。
老夫子褚易眉头深锁,端坐起居室中。方才一名学子急忙跑来,将一块包着炭石的粗布交与褚易,褚易打开后,呆坐半晌,一言不发。
此时书院中已无几人,除却一些年纪尚幼的,尽皆去赴了解试,平日授课也已停下。若不是年幼学子贪玩,无意中发现此物,沈峰之事,褚易还是不知。
老仆曹昆行过宅院,听几个少年谈论此事,上前问了缘由,便斥责几句,向褚易起居室而去。
时至午后未时,陈府马车一行三辆,及有众陈府仆人,赶路似地行至褚易书院门前。从车上下来几人,正是沈峰、洛惊鸿、叶欢、严秋、陈员外。众人进了书院,见有书生学子,忙问老师可在,书生只道是褚易尚在休息,说许在起居室中,众人向里行去,却远远见起居室之门大开,沈峰问候一声,才进房中,只是四处瞧看,哪有人影?
陈员外忙使人在书院内外寻找褚易,不消片刻,陆续回来的家丁尽言不见踪影。又有人传来消息说,午时有人拾到一块残布,上书“沈峰性命无忧、欲行诈死之计”,交与褚易先生,那时起褚易先生便未出过房门。
几人合计起来,洛惊鸿说道:“诈死之计,原本是我们临时起意,消息定是从王先生草堂传出来,而这两日只有史全外出送心,难道这史全……”洛惊鸿恍然大悟般又道:“怪不得前日我们刚出陈府,便被人堵在路上,这史全***是收了谁的银钱,做了内应。如今久久不归,必是他将这消息送来书院,怕事情泄露,躲藏起来。”
几句话说得陈员外好不尴尬,先前正吹嘘这史全是狐狸一般的狡猾,办事无所遗漏,便特意选了他跑腿,却不料反倒弄巧成拙。
众人无有怪罪陈员外之意,只听严秋说道:“莫不是褚易便是指使下毒之人,如今事发,他便逃了?”
沈峰决然说道:“不会!先生饱学方正,待我如同亲生一般,百般照顾,要害我易如反掌,怎会暗里下那慢性毒药?”
“会是那李乔么?”叶欢疑问着说道:“我们起居饮食、糕点茶水,皆是李乔一人办来,莫不是她?”
那李乔是江南女子,自幼贫苦、善良质朴,平日里与沈峰印象甚是不错。正因如此,叶欢方入书院时,女扮男装**过李乔,便让李乔当做了真,闹出一阵荒唐。见沈峰犹豫,洛惊鸿说道:“眼下也休管是与不是,先将李乔寻来,将日常饮食来源、烹制所用等事问个详细。”
正说着,一陈家家丁仓皇跑了过来,说道:“书院的侍女在房中自缢了!”
众人尽皆慌忙,向李乔房中而去,待到时,已经有十数书生伏窗围观聒噪。众人进得房中,将李乔抬至榻上,此时李乔身体尚有余温,却已气绝多时。
洛惊鸿从李乔颈间收回手指,摇了摇头。
严秋却仔细翻看了李乔颈间,又仔细看了看李乔手指,将李乔尸身翻转过去,从上到下看了个详细,又用手一节节摸了一遍,甚至掀开衣衫……
叶欢见状,颇有些不喜,悄声问向沈峰:“严四哥如此触碰李乔尸身,这是作甚?”
沈峰不知详由,只猜是严秋发现异状。片刻,严秋转身说道:“叶姑娘莫怪!老严当年是在衙门里混饭吃,常与仵作一起验尸查案,懂得些许皮毛。”
叶欢问道:“严四哥可查出甚么?”
“这侍女并非自缢,而是被人勒死后,吊到房梁上。”严秋说道:“此人颇懂得查案手法,勒死李乔时,选取角度与自缢时绳索角度基本相同,以致两次勒痕大多重叠,若是一般仵作,怕也验不仔细。”
众人细细闻听,严秋又道:“方才,我观李乔手指,微有淤血,应是被人勒住脖颈之时,拼了命去用手拉扯绳索造成。再看衣衫,李乔所穿衣衫无论脖领、袖口尽皆干净,说明此衣应是洗净之后新穿,而她衣衫背后、臀部、小腿,隐约皆有灰尘附着,显是说明李乔曾仰倒在地上,凶手善后时,将灰尘尽量拍打散去,却无法去除干净。最重要的是,李乔后脖颈下方,有浅浅淤红未散,我想,应是凶手一手拉扯绳索勒住李乔脖颈,一手要去按住李乔身体所致,再与绳索用力方向判断,那人行凶时,若不是站在高处,便是身高较比李乔要高出一头以上,且甚是孔武有力。”
“严四哥真能人也!”沈峰赞道,严秋谦逊一笑,说道:“老严也是一知半解,与有真本事的仵作差得远了。”
谦逊说罢,严秋问道:“沈峰兄弟可知这书院中有如此魁梧人么?”
沈峰合计一下,摇摇头道:“书院之中,除了书生,便只有老师、曹伯和长工曲振。莫不是曲振?”
众人商议到这里,书生中忽然有人接过话来,言道:“前些日我在树下读书,见李乔与曲振不知为何撕扯,李乔气极,掌掴了曲振。”
众人一听,正怀疑此间有事,那书生又道:“李乔走后,曲振不知为何骂了几句,还说要毒死甚么人。”
严秋一把揪住那书生问道:“那曲振在哪里?”
书生摇摇头,众人胡乱插嘴,有人说曲振这几天便未见过,有的说是出去购买晚上饭食,陈员外慌忙派遣家丁去找,直至天近黄昏,陈家家丁尽皆归来,依旧未有消息。众人甚是疲累,胡乱吃了些东西,便聚在沈峰房中歇息,只等曲振返回书院。
正是没头脑处,洛惊鸿忽道:“依我看,李乔之死怕是障眼法,意在搅乱我们思绪,断去线索。”
众人不禁疑问,洛惊鸿说道:“行凶之人心中明白,沈峰所中慢性毒药若被诊出,我们必定怀疑日常饮食有异,那李乔自然便是最大嫌疑,仓促杀死李乔,一面是想要我们怀疑李乔畏罪身死,自此结案,一面提防着,若不能骗过我们,便将李乔之死的嫌疑转嫁曲振身上,真凶借此逃之夭夭。”
沈峰接过话来,说道:“大娘还是怀疑褚易先生?”沈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不敢信。”
“那老仆曹昆又是怎样的人?”洛惊鸿问道。
“曹伯五旬年纪,身体羸弱,便是日常行路也难。”叶欢说道:“曹伯人很好,日常照料我们仔细,而且,他不插手饮食采买烹制。”
众人尽皆沉默,又想不出其他端倪。眼见天色黑了,叶欢要去掌灯,却被沈峰拦下,叶欢见沈峰心中似有甚事,便不去争抢,由沈峰去了。
不消多时,沈峰寻到火折子,点燃油灯,回来时,还提着一坛酒水。行进屋时,众人只道沈峰心中压抑,便陪沈峰吃起酒来。
酒水做引,众人又谈起许多事来,沈峰始终不搭言语,心中似是落寞,独自酌饮,有时若有所思,有时蘸着酒水在桌上又写又画,不消半个时辰,一坛酒水便见了底。沈峰身体初愈,经不得酒水,疲倦的伏在桌上睡去,洛惊鸿、叶欢、严秋也觉今日酒水甚烈,隐约心神恍惚,竟陆续睡了过去。
一时间,本是热闹的房中四人伏案而睡,油灯火苗微跳,竟似祈禳之舞,神秘诡异。
“嘿嘿……”瘦矮蒙面人手提钢刀,走进沈峰房中,看着四名中毒倒下之人,又笑出声来:
“嘿嘿……嘿嘿……”
你是天才,一秒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