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章三 情之为物 05

    入院众人,除为首面皮白净、身子瘦弱,其余皆是高大雄壮,隐约带有肃杀之气,武功定然不弱,叶欢见状心中不由一紧,眯眼去瞧,却见沈峰迎上前去,抱拳笑道:“雷兄,许久不见!”

    来人正是受赵胜雪之命的雷允恭,沈峰与雷允恭客套几句,邀请落座,雷允恭却心知长公主颇高看沈峰,故十分谦和谨慎,丝毫不见内侍省大人做派。

    叶欢一头雾水,向前凑了几步,听雷允恭说道:“沈公子,小人此次前来,是代我家姑娘捎一件礼物予公子。”说罢,身后侍从呈来一方檀木匣子,雷允恭接过,在沈峰面前打开,说道:“我家姑娘说,公子剑法奥妙非常,定是喜剑之人,只是前次相遇,不见公子有佩剑随身,定是未寻见心爱宝剑。是以分别后,我家姑娘惦念在心,几经周折,差人寻了这柄上好宝剑,叮嘱小人星夜赶来杭州,赠予沈公子。”

    沈峰谢礼,接过木匣,手指轻抚一下剑身,赞道:“好剑、好剑。”

    雷允恭又道:“此剑乃前朝铸剑名师张鸦九所铸,剑名‘倾世’,据传乃是贡剑。张鸦九其人其事流传不广,小人只知有元稹诗赞之曰:‘杀杀霜在锋,团团月临纽。逡巡潜虬跃,郁律惊左右。霆电满室光,蛟龙绕身走。’

    雷允恭笑道:“小人听说,当世皆称张鸦九为天下铸剑名师之首,宝剑虽万金不得一见。”

    沈峰听得入神,将宝剑放置在桌上,抚摸良久,道:“剑未出鞘,似已闻龙吟之声,隐约蛰伏鞘内,好剑、好剑!烦请雷兄代我拜谢赵姑娘厚礼。”

    雷允恭笑着应下。二人在桌前对坐,雷允恭斥退左右,却瞥见叶欢一旁不动,沈峰循着雷允恭眼神望去,见叶欢有些嗔怒,坐在栏杆边荡着腿,便笑言无碍,又为雷允恭倒上茶水。

    “我见沈公子衣衫撕破,面容气血不足,似内力不济、精气散逸,可是与谁比斗受伤了么?”雷允恭问道。

    沈峰解释说道:“不曾受伤、不曾受伤,还有不多日,便解试开考,这些天读书熬夜,甚是疲累,修习剑法又有些急躁,许是身体不堪重负。方才切磋武功,不小心将衣衫划破,方狼狈如此,雷兄见笑。”

    雷允恭关心道:“武功乃点滴之功,须经年不辍、日积月累,却不好急切求成,小心走火入魔。”

    沈峰道谢,忽又问道:“赵姑娘此番回家,一切可好?”

    “一切安好,一如往常。”雷允恭说道。

    沈峰想起赵胜雪愁事,低头思虑牵挂,终问道:“江船相处多日,始不曾问及赵姑娘家世情况,雷兄可否告知一二……”

    雷允恭一听,慌忙摆手,说道:“不敢胡说、不敢胡说!沈公子莫怪,不得我家姑娘同意,不敢妄言。”

    “是我唐突!”沈峰犹豫说道:“还要烦请雷兄,他日回府时,请转告赵姑娘,江船离别之时,沈峰许下的诺言始终在心,但凭有唤,绝不推辞!”

    “小人记下了。”雷允恭说道:“还有一事要说与沈公子听。”

    “雷兄请讲。”

    “过几日,沈公子要去解试,丁谓丁大人任今秋东南诸路解试督考官,这时正在杭州。恰巧我家老爷与丁谓丁大人相熟,便将沈公子推荐予他,按照些不成文的规矩,生员在解试前是可以私下拜一拜主考官的,沈公子这两日得闲,不妨先去拜会一番。”

    沈峰谢过雷允恭指点。传完这些话,雷允恭也不停留,告辞便走,沈峰不好挽留,起身相送,待雷允恭及众人离去,叶欢终不悦上前,问道:“这人是谁?”

    “我只知他姓雷,乃是大户人家的管事。”沈峰道:“方才我与你说,在江上搭了大户人家车船去池州,便是他家主人船只。”

    “这人好生奇怪。”叶欢说道:“身为男子,语气不阴不阳,面净无须,身体羸弱似有阴气,我瞧却不像大户人家管事,倒像是个中官……”

    沈峰尴尬,瞅叶欢也是面容白净,竟隐隐憋不住笑。

    “你这人有些正经没有!”叶欢有些生气问道:“你问过他家来历么?”

    沈峰摇摇头,说道:“雷兄举手投足风雅有度,又极为谦和,不似官吏门人做派,又无富贾豪绅粗蛮,我猜许是书香门第,官宦亲族之类。”

    “我是为你担忧!你少见官府中人,哪知其中危险?方才我瞧那几位随从,皆满身戾气,目光冷峻异常,必是杀过人的高手!”

    “何苦草木皆兵?”沈峰苦笑说道:“我是一介布衣,身无长物,便要图财害命,也寻不到我的头上。”

    “就知道你没良心!人家好生关心,在你这里,似是喂狗吃掉了!”叶欢嗔怒说道:“我瞧你便是吃了那女子的**汤,不知好歹!”

    听叶欢言语恼怒,沈峰只怕问出赵胜雪事来,连忙堆笑赔罪,只道船上与赵姑娘有一面之缘,听闻赵家逼迫她斩断尘缘、专心修道,自己心中激愤,一时忍耐不住,便允诺有朝一日,若赵家逼得紧了,定出手助她逃离。

    “哼!”叶欢白了一眼沈峰,说道:“那赵姑娘定是美貌迷人罢,几句话便教你为她搏命?”

    “这个……”

    “支支吾吾!”叶欢又追问道:“我问你,是赵姑娘美,还是我美?!”

    “这个……”沈峰又结巴起来。

    “便这么难说么?!”叶欢怒气渐盛,沈峰瞧见,一时慌道:“这个……你们二人,一个玲珑如玉、晶莹剔透,一个芙蓉出水、皎洁无尘,不好比较、不好比较……”

    叶欢气得咬牙,怒哼一声,甩手便走,只是走了一半,又折回身来,沈峰瞧见那杀人般眼神,登时犯愁,心道:“这可怎生是好,我也未说甚不当言语,怎地旧怨方去,又添新仇?”

    沈峰毕竟不谙女儿家心思,哪知女儿家言语说到此处,已是明晃晃暗示,若是聪明些,连道些夸赞言辞,将那赵姑娘贬得一无是处,定要皆大欢喜,可沈峰却偏要说些心中实话,叶欢怎会不气?

    沈峰只怕又要挨打,登时起身,躲出两三步,却见叶欢气鼓鼓走到石桌前,一把拨去木匣阻挡,将倾世剑取在手中,“铮”地一声,宝剑出鞘,只见剑身折射月光、烛光,寒芒四射、满院清冷。

    “竟是真品!”叶欢眉头一皱,脱口而道。

    “自然应是真品,有甚奇怪……”

    叶欢白了一眼,又将宝剑端详仔细,说道:“你这傻人!你可知张鸦九的宝剑乃是无价之宝!”

    沈峰一愣,问道:“这般贵么?”

    “贵?张鸦九的宝剑岂能用金银衡量!”叶欢说道:“我家自立庄江湖,这多年来,积累稀世珍宝无数,唯张鸦九所铸凤凰真神剑才是镇庄不二重宝,这些年,我爹都不肯让我见过真剑,只好在历代先人画像上瞧看。加上这柄倾世剑,我也只知天下尚存这两柄张鸦九宝剑!”

    “原来是这样的好东西……”

    叶欢说完,转头盯着沈峰,问道:“我问你,你和那赵姑娘究竟怎样情谊?如何随手送你如此贵重宝物?”

    “不是与你解释过了?我与她只萍水相逢,有感身世,才说话投机。”沈峰凝眉苦道:“我原也不曾想,赵姑娘送来宝剑,竟如此珍贵!”

    叶欢上前,一脚踩在沈峰足面,问道:“宝剑乃是随身之物,送你你便收了,可曾想她盘算甚么!?”

    沈峰痛得龇牙咧嘴,愁道:“赵姑娘家境富足,知我爱剑习剑,投人所好,有何不妥?”

    叶欢脚下又使力几分,问道:“你倒收得自在!既如此,这剑肯送与我么!”

    “哎呦呦!”沈峰痛得告饶,直唤:“拿去、拿去!”

    “哼!那这剑便归我了!”叶欢白了一眼,转身欲走。

    沈峰跌坐地上,好生揉了揉脚面,心中叹道:“好一把宝剑,还没焐热,便被强夺了过去。”再瞥眼去瞧叶欢,好似又回到了信阳军时,那刁蛮任性的九凤,沈峰万幸这次未再触怒她,正盯着叶欢背影,却见叶欢转身问道:“瞧甚么!不舍得送我么!”

    “舍得!舍得!”沈峰急忙谄笑说道。

    叶欢这时方见一丝喜悦,却又凑上前来,威胁说道:“舍得就好!自今日起,你便用凤翎匕做随身兵器,片刻不得离身……”

    沈峰点点头,却又苦笑说道:“只是,我不会匕首功夫……”

    叶欢移步一旁,玉足轻跺地面,那地上长剑反弹起来,被叶欢抄在手中,收入鞘里。叶欢将长剑掷给沈峰,说道:“这是我用的随身宝剑,与凤翎匕却是一对,名唤凤翎剑,今后你便使它!”说罢,叶欢狠狠盯了一眼,似发怒、似警告,而后转头便走。

    沈峰到底在恒山上待得太久,不谙世事人情,更不懂少女心思,而叶欢又羞于解释女子赠剑之意,如此一番,却是糊涂人遇见糊涂事,沈峰挠挠头想不明白,惟庆幸未招来叶欢一阵好打。

    叶欢走到院门口,回头去看,沈峰一脸庆幸,登时心中又气又怒,轻咬玉齿,暗骂了一声“呆子”!

    如此折腾一晚,沈峰虽有与叶欢重逢喜悦,又觉疲累异常,携凤翎剑回了房内,倒在床上,美滋滋回想,不觉睡去。老仆曹昆这时叩门进来,见沈峰今日睡得早,便又将糕点放在桌上,添了些许灯油,转身离去。

    翌日,晴朗天气,西湖畔美景怡人。

    叶欢在半山处凉亭中,望远处胜景,荡腿依坐,静静出神儿。

    “欢儿怎地了?有心事?”洛惊鸿坐在叶欢身边,轻声问道。

    叶欢唤了一声大娘,却忍住不说,洛惊鸿过来人,瞧叶欢神色表情,心里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衔起叶欢玉手,轻握说道:“是他惹你不开心?”

    叶欢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终将昨夜事简单说了一遍,将手中倾世剑递与洛惊鸿观瞧。

    “这姑娘好大的手笔!这等宝物如何随手送与他人?!”洛惊鸿端详宝剑说道:“江湖中未听说哪门姓赵的人家如此豪杰,这赵姑娘究竟是甚么人!”

    叶欢摇摇头,说道:“沈峰只说不知……大娘,我总觉那赵姑娘与他不似萍水相逢那样简单。”

    “为何这样说?”

    “欢儿也说不真切……。”叶欢低头摆弄衣襟,怨怨地道:“昨夜凡问他赵姑娘的事,他总要支支吾吾、遮遮掩掩,不肯说来详细。”

    洛惊鸿笑着问:“还有呢?”

    “我故意抢了这柄倾世剑,果不其然,他神色隐约不舍,只是不肯明说……”

    洛惊鸿笑道:“如此宝剑,不舍也在情理。”

    叶欢忽抬起头急道:“可那送来的檀木剑匣中有两处剑槽,一宽一窄、长度相仿,定还有一柄细剑与这柄倾世剑是一对!不用说,那柄细剑必在赵姑娘手中,沈峰不舍这柄倾世剑,分明心中有那赵姑娘!”

    “你也说那傻小子收了你的宝剑,只顾侥幸,却不知你心意,大娘猜,他只怕不知那赵姑娘送剑的心意。”

    叶欢此时不言,又低头摆弄衣襟。洛惊鸿静静陪了叶欢一会,终于说道:“欢儿莫愁,我瞧那傻小子也是没经历过甚么事,眼前的窗户纸不捅是见不得亮光的。大娘早前便想替你试试他品行,只是前两天,你六叔惹了麻烦,我替他盯了盯欧阳平朔,未抽开身,今日既然你正发愁,便试试大娘的手段如何?”

    叶欢此时好奇,却见洛惊鸿俯她耳边,这般、那般说了仔细,叶欢一脸忧愁化尽,惊喜问道:“这样行么?”

    洛惊鸿笑道:“她们阅人无数,多少人栽在她们手中?自然保靠!”

    叶欢低头偷笑,一双芊腿摇摆不停。

    洛惊鸿见叶欢又有女儿家模样,忽正色问道:“不过,欢儿可要想好,这事情不比儿戏,若是捅破窗户纸,真的两情相悦还罢,若经不过此事推敲,你也要好自为之,可不能任性耍个热闹,这事你爹爹还不知道罢?”

    叶欢点点头。

    “你爹爹古板性子,若是他不同意你嫁个书生怎办?我使人打听了一番,那小子确是恒山派人,自幼习文不习武。”

    “我才不要爹爹做主!”叶欢噘嘴说道。

    洛惊鸿剐了一下叶欢鼻梁,笑道:“怎地你们叶家的人,全是一个脾气秉性!”

    叶欢羞笑,又说道:“大娘还打听甚事?”

    洛惊鸿说道:“只听说沈峰是柳砚峰十几年前带回恒山,具体身世不清,乃由柳砚峰抚养成人,一直在恒山上生活,很少下山。他习文不习武,是恒山长辈禁止的,去年秋,沈峰、张明恒与欧阳平朔之子欧阳玉山上私斗,致欧阳玉受伤,柳砚峰自罚清扫祖师灵堂三年,便遣了沈峰下山求学,来考功名。”

    “如此说,他倒没有骗我,只是……”叶欢凝起眉头,欲言又止,洛惊鸿追问详细,叶欢说道:“只是他武功进境也太快了些。”

    这一说,提起了洛惊鸿的兴趣,叶欢继而说道:“去年冬,我与他在信阳军相遇,那时他只略懂一些手段,在安州遇了蟊贼,几无反抗之力,而今只一年不到,他竟能与我拆上许多回合,总让我瞧不出他真假……”

    “竟有这样事?”

    叶欢点点头,说道:“而且,他的剑法好生奇怪,瞧着是恒山剑法,却总有七八不太相似,有时更像泼皮打架,不小心便要吃亏,他又告诉我,来到杭州,曾与一位姓楼的剑客,学了一些手段,可我瞧他用时,又分不清究竟学了甚么……”

    “如此却是有趣……”洛惊鸿笑道:“欢儿,这事交与大娘,大娘必要试出他真本领。”

    叶欢此时关心,却道:“不知他武功到底深浅,大娘可别伤了他……”

    洛惊鸿一笑,只叹这女儿家全顾外人,扯来叶欢小手,说道:“好、好!这事全看大娘的……”

    你是天才,一秒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