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朗星稀。
厢房院中,沈峰正在练剑,不知怎地,近日来越发觉得疲劳嗜睡,方习练一会,头上便汗渗出来,沈峰似有气力不逮,无奈将剑收入鞘中,坐歇石桌,吃些糕点,那眼前油灯之火忽觉有些恍惚,看不真切。
“怕是这些日为躲叶欢,净熬夜读书练剑,疲劳过度罢……”沈峰喃喃自语,只吃下两块,又觉无甚食欲,缺乏胃口,隐约烦闷。
“沈兄是否今日未见着我,兴致差了许多?”一声调侃自沈峰屋顶传来。
沈峰抬头去看,不知叶欢何时早已坐在屋顶,吃着同样一盘糕点。沈峰叹气,心道:这人无论性情、学识还是武功,俱是上佳,只是莫名其妙,每夜都来与自己攀谈闲聊,竟隐约似女子般胡搅蛮缠,让人好生尴尬。一晃已大半月过去,本以为今晚他有甚事,讨个清净,却不料早在屋顶坐着。
“叶公子不去读书,怎地又来闲坐?”
“读得憋闷,便来看沈兄练剑散心。”
沈峰哑然,苦笑道:“叶公子好兴致。”
叶欢自房顶一跃而下,行至沈峰面前,笑道:“真瞧不出来,沈兄深藏不露,我原以为沈兄意气书生,胡乱学些击剑之术,却不料剑法却如此之好。”
沈峰客套敷衍几句,却见叶欢不请自坐,浑不似要离去模样。却不知叶欢端详起他,心里想着:莫不是他一直便有上好武功,只佯装不懂,在信阳军相遇时,一路故意骗我?可那时又在生死关头,稍有不慎便丢了性命,如此又怎敢……
“叶公子如何盯着我瞧?”
叶欢讪讪一笑,心里仍在合计:瞧他所练剑法,似是恒山剑法,又有别派武功,时而疾疾切切、时而缓密多变,分明不是一家武功,还有三两招竟学得我家剑法影子,又学得不伦不类……
“沈兄到底学得哪派手段?”
沈峰一愣,叶欢见他犹豫,更追问道:“沈兄习剑少说要有七八年罢?”
女子家好问详细,沈峰多少尴尬,转身拾剑要走,叶欢更是生疑,说道:“武功乃是技击之术,沈兄每夜关门苦练,毕竟精进不快,不如小弟与沈兄切磋一番,研习长进如何?”
沈峰应道:“多谢叶公子好意。依在下看,武功却是感悟大道、追求至理,岂只比斗输赢?切磋便算了……”
“非也非也!”叶欢笑道:“武功源于搏击,精于攻伐,惟相互印证、乃有所悟,沈兄武功颇有独到之处,还请不吝赐教!”
沈峰方欲推辞,叶欢蛮横,哪容辩白?早已以指代剑攻了过来,沈峰急忙闪避招架,叶欢见状,攻得更急,一时逼得沈峰好不狼狈。直几招过去,叶欢本以为能迫得沈峰还手,却不料沈峰隐约从容起来。
叶欢又添了几分力,剑法使得更精妙些,却边打边琢磨:从前怕是上了这贼人的当,想在信阳军时,他武功挡不住我三两招,而今十余招过去,却不见他慌乱,应对却是自如许多。此时相别不过大半年光景,会有这般进境么?我五岁练剑,长辈素赞我聪颖非常,穷十二年苦功,才有如今手段,沈峰怎可能一年便就脱胎换骨一般?
“只怕不用些真本事,他不肯亮出底细!”想罢,叶欢手上又快几分,更添了三分力道,只是怕被识出渊源,不敢用凤凰九翥剑法和安州用过招数。然凤凰山庄家学深厚,岂只这些手段?随意摘出一套剑法,在江湖上也算精妙非常,叶欢只要逼迫沈峰用些真本领出来,却不料沈峰不见狼狈,从容反攻起来,只是这时手段又似那时与孙玉彪打斗,招法浑不讲理,不等叶欢每招剑法施展开来,早早便攻去叶欢腕下、肘间,脚下也未曾歇着,净踢向叶欢膝弯、脚踝,迫得叶欢几度撤招躲避。
“你这是什么手段!”叶欢嗔道:“是泼皮打架么?净往奇怪处招呼!”
沈峰此时哪听到叶欢说甚,脑中东一句、西一句地诵着剑诀,更是前后不搭、纷乱无常:“霜断纷飞方寸间,剑势纵横始在前……漫山细雨笼如烟,不使鸟雀出林间……故承仪剑言,天阳地阴、实阳虚阴、轻阳重阴、上阳下阴、清阳浊阴……”
叶欢哪知沈峰心绪游离,但见他弃守全攻,一时竟逼得自己后退数步,心中不禁叱骂:“果真是个骗子!”一怒之下,叶欢也不藏着掖着,使出真本领偏要比个输赢,但见二人,一个招法严谨有度,名门嫡传,一个却招不似招、式不似式,似混不吝打法,却又隐隐夹杂恒山剑法和霜、雨二剑神韵,往来七八招过去,竟斗得十分精彩。
然毕竟叶欢不少比斗经验,此时全力以赴,立刻占了上风。只见她将沈峰招式破得一塌糊涂,玉指专拣沈峰周身大穴去点,势要封了沈峰经脉内力,到时再好一顿痛打这“骗子”。沈峰此时已跟不上叶欢手段,拦阻不及,叶欢瞧见,一个虚招,另一手手指直戳向沈峰喉间,只消这一招奏效,沈峰还不乖乖就擒?
叶欢似已瞧见沈峰被自家封了周身大穴,躺在地上任自己好一顿抽打解气样子,正是心里一美,却不料沈峰一个侧身,竟张口咬在叶欢手指上。
女孩家玉手怎容轻碰?更莫说男子用嘴轻薄?沈峰这一口咬在叶欢手指,直把叶欢给咬呆了。叶欢怒目圆睁,满脸臊红,也不顾手指疼痛,急忙往回抽,更不料胸口又被沈峰一指点中……
此时明月静悬,风吹树叶微鸣……
二人此时僵立院中,沈峰口中还咬着叶欢玉指,自家手指仍点在叶欢胸前不动……
“怎地软软不受指力?”沈峰此时神采恢复,竟又使力点下几分,抬头再看叶欢,却见她满脸通红,眼中竟羞愤有泪,好似要发疯一般……
“啪!”一个清脆耳光声传来,叶欢忍泪便走,沈峰咧嘴捂着左脸,愣在当场,再低头瞧了瞧自家手指,隐约明白过来……
一连两日,叶欢闭门不出,沈峰几番犹豫,来到叶欢门前,却尴尬不知如何开口。
“谁知她竟是个姑娘家……”沈峰挠挠头,自言自语道:“如此可惨了,轻薄女子,有悖孔孟之道,便是官府捉拿下狱也是应该。更要紧是女子清白,真是千不该、万不该……”
沈峰踌躇半晌,终不知如何赔罪,叹气而回。
不消一会,侍女李乔端着点心来到叶欢房门前,见房门紧闭,李乔轻叩几声,问道:“叶公子可在么?李乔为叶公子送来点心。”
久不见回应,李乔思忖皱眉:书堂、后苑都找了个遍,不见叶公子所在,莫不他出门了么?李乔上前,俯在窗棂向里窥视,依稀见内房有人踱步,身高衣着似就是叶欢无错,李乔低头犹豫,又轻唤道:“昨日送来几样点心,见叶公子未动,只怕是不喜那些口味,今天便特意去了杭州集市,买了些上好材料,做了一盘清淡宜口的点心,送来与公子尝。”
房中仍无回音,李乔几番欲要张口,去说做这些吃食的辛苦,终未言语出来,心中颇是失落。静伫十数息,李乔隐约有泪,面容苦涩,喃喃说道:“难道叶公子讨厌我么,如此,却又为何用那些轻薄话儿与我去说……”
李乔心中失落,将点心放在门边,低头转身离去。刚出院门,却又遇见曲振,也不知曲振来瞧了多久。这时李乔心里难过,不愿言语搭理,只要离去,却被曲振拦住去路。
“乔妹子,那叶欢大户人家出身,浪荡公子秉性,妹子舍出真心,人家未必瞧在眼里,又是何苦?”
李乔被说到难过处,咬牙便走,却被曲振一把抓住手臂,李乔挣脱不得,急得满脸通红,又听曲振劝道:“乔妹子怎就不珍惜哥哥一片真心?杭州城里大户人家比比皆是,哪一户不是纨绔公子?莫说青楼窑子,便府内丫鬟婢女也不知祸害了多少,乔妹子怎就想不开,偏要倒贴?”
李乔羞臊,满脸通红,大叱曲振,只教曲振放手。曲振力气把式出身,大手如钳子一般,李乔怎能挣脱?曲振热切说道:“哥哥对乔妹子一片痴心,苍天可鉴!这些年来,哥哥对乔妹子胜过对自己万倍,妹妹怎就非要去给那白面书生做填房?!”
“啪”地一声,李乔甩手打了曲振一个耳光,直打得曲振有些愣了,待回过神儿来,李乔已含泪跑远。
曲振揉了揉脸,又看看叶欢厢房和那门口端放的点心,正是一肚子气,骂道:“富户人家就没个好东西!吃!吃!早晚毒死你!”
曲振边骂边离开,不远正有书生自褚易居所出来,将方才一幕全看在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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