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忆西湖,尽日凭栏楼上望。三三两两钓鱼舟,岛屿正清秋。笛声依约芦花里,白鸟成行忽惊起。别来闲整钓鱼竿,思入水云寒。”
杭州西湖边,不少书生持卷春游,三三两两,或笑谈吟诗、或欣赏美景,逍遥自在。方才这首《酒泉子》,乃是昔日国子四门助教潘阆所做,有书生观景有感,吟诵起来,好生悠闲。
沈峰牵马自堤岸行过,感慨万千,比起恒山上习武修道成风,此处多是书生墨客,贵胄富人,且举目皆见风雅事物、风雅之人。便只说眼前杨柳堤岸、石桥玉栏,瞧过去也似万种风情女子,使人爱怜尤甚,不禁向往。
褚易先生的私学便在西湖岸边,到底名声在外,只消拦人一问,便知了所在。行有大半时辰,沈峰来到褚易私塾院前。只见这处是个不大院落,白墙黑瓦,树植内外,较比一路行来所见宅院,却是简朴得紧。书院正门大开,上有牌匾,书写三字“直心待”。沈峰琢磨许久,不解其意,思忖道:“许是告与学子,当一意读书、博取功名,等待为国效力?只是如此解释却似直白了些。”
沈峰摇摇头,不去再想,再向门中望去,正门未设影墙,亦无童子,左右两处厢房紧闭,正前垂花门亦是大开,竟无人走动。
沈峰拴好马,自怀中掏出信件,行入门中,唤了几声叨扰,见无人回应,正犹豫入二进院,忽见西厢房有书生推门而出,这书生长得:身高七尺,肤色白皙,方面阔颊周正,墨眉横挑藏锋,只是眼小如缝、鼻梁矮小,又唇廓似叶、颚方如砚,瞧上去有三分憨气,又七分倔强,再看身形,却是肩阔腰窄、膀臂浑壮,哪似个书生?分明是个练家子。
这书生言语颇是识礼,上前朗声问道:“兄台可有事么?”
沈峰施礼说明来意,将荐信递与书生,烦请通报。书生接下信,直道:“幸会幸会,在下董海,常住老师此处,只是此时尚早,老师怕在午睡,容我去瞧,请等候片刻。”说罢,董海引沈峰在院中歇息,便往内院去了。
怎料,只前后脚功夫,内院慌忙跑出位衣冠不整、未着布履的老夫子,欢喜直奔沈峰而来。
沈峰却是呆了,自古文人多重衣冠礼节,怎地有这样一位?这人午睡未醒、发髻稍乱,衣冠未束、行步不端,显然喜悦忘形,老夫子奔至沈峰面前,上手抓住沈峰双肩,笑着端详许久,直道:“好!好哇!”
沈峰一头雾水,董海也是隐约目瞪口呆,他哪见过老师如此模样,直待老师绕沈峰看了两圈,董海方才回过神儿来,引见道:“这便是恩师褚易先生。”
沈峰慌忙行礼,褚易怎理会得?此刻差些便要手舞足蹈,只道:“好!好!如今都这么大了!”
沈峰未解其意,却被褚易揽手拉入二进院,二人树下石桌落坐,褚易笑道:“来了便好!来了便好!”
“老师识得我么?”
褚易笑容一僵,又复大笑道:“如何不认识?当年我见你时,你尚在襁褓。”褚易用手比划大小,忍俊不禁。
沈峰一惊,登时心中大喜,在恒山时,沈峰曾数次问起身世,柳砚峰却总含糊带过,不肯明言详细,如今面前,褚易先生这样说,难道他竟知晓我身世来历么?沈峰登时问道:“老师,可知我身世?”
“知道。”刚说完,褚易又连忙摇头说道:“不知道!不知道!”
“老师莫要瞒我。”沈峰恳切说道:“老师既在我幼时便见过我,还请老师说予详细。”
“这……”
沈峰求道:“老师,人生在世,难知往何处去,但却应知从何处来!学生恳求老师!”
“我所知……定不如砚峰兄详细……”褚易脸上微有尴尬,复又反问道:“砚峰兄不曾说与你听么?”
沈峰登时摇头。
“我只说我所知事罢。”
沈峰立时拜谢,褚易见状,犹豫说道:“好似是咸平二年,那时辽军南下,破了瀛洲,到处烧杀掳掠,锋头隐指大名府路,朝廷见敌军势重,随即调集各路兵马北上抗敌,那时,我辅从新任淮南转运使大人调运粮草北上,补给各军,至深州界时,遇砚峰兄被辽人围攻,砚峰兄当时浑身是血、怀抱婴儿,转运使大人见状便遣人屠了辽人,将砚峰兄救下。”
褚易站起身来,轻道:“那婴儿便是你。”
“老师可知我父母为谁?因何而被救下?”
褚易摇摇头,皱眉说道:“那时兵荒马乱,到处是屠尽的村庄,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砚峰兄也说你是在一处村庄里救得,并不知你父母为谁。”
“那我如何不与柳伯伯同姓,却偏要姓沈?”
“你这名字是转运使大人所起。”褚易抚在沈峰肩头,说道:“那年宋辽大战,生灵涂炭,砚峰兄欲将你托与转运使大人抚养,大人却说北上战事连连,不知多少凶险,如此不便。且乱世人难,还是由砚峰兄带你回去常山生活,总好过山下战乱烽火,不知何时方休。转运使大人临别时将他家姓予你,为你起名沈峰,乃因沈、沉同字,愿你安生山上、不入世间。”
“既如此,柳伯伯又怎肯要我来考功名?”
褚易长吁颔首,复背手望院中香樟,说道:“砚峰兄养伤时,曾甚是忧愁与我闲话,只道养你成人不难,然江湖门派又何曾安宁?砚峰兄久历江湖事,甚是倦了,不愿你也习武,去经险恶,只是又担心你将来穷困潦倒、生计维艰,故与我相约,待你成年,便由我授你文章礼法,考取功名。”
沈峰终也问不出甚,恭敬相谢,不再问身世事。褚易见沈峰放下执拗,喜从心来,又与沈峰闲话不少恒山事,偶有考校文辞,诸事不提。
闲叙大半时辰,府中老管家曹昆、杂役曲振、仕女李乔皆回到此处,与沈峰见了面。众人散去后,褚易犹豫再三,终叮嘱了一句:“砚峰兄与你之事,乃是我当年背着主人家而定,其中事,莫要与人说起半分。”
沈峰品不出有甚不可说处,却也点头应下。
如此,沈峰便在褚易府上安顿下来,逢每月初三至初五、十八至二十,这六日褚易讲学,沈峰便与众人一同听讲,除这六日外,沈峰便在褚易府上读书侍奉,若有不明,则去褚易处请教,褚易也时不时来沈峰房中,亲问所学,悉心指点。夜里闲时,沈峰便去练剑,因那院落不大,常有被董海撞见。不料董海果真幼时习过拳脚手段,见了技痒,便要与沈峰切磋比划,二人一来一往,甚是投缘,更兼常要把酒言欢、踏青游景,好不快活。
转眼一月又过,杭州五月天气燥热起来,西湖边游人如织,远处黄妃塔在夕阳里似现佛光,庄严神圣。沈峰与董海漫步湖边,正赏那美景,忽见远处岸边有一鹅黄衣衫的盘发女子,双手合十、美目轻闭,似遥遥向那黄妃塔祷告,身后丫鬟提竹篮谨慎侍立。
夕阳映得人形依稀,似涂抹一层金漆,十分晃眼。沈峰却觉十分熟悉,好似是孟盈春?沈峰眯眼再看,那女子剪齐额发、粉黛施面,束捧云鬓、上箸步摇,已是完婚女子。沈峰紧跑几步向那女子去,却不料女子回身上了马车,向西而行。
沈峰止步湖边,心中稍有怅然。想起离山前,欧阳父子所说的话,心中盘算道:若她真是盈春……只怕是与欧阳玉成婚了罢,那欧阳家似就在这湖边哪处,才有今日偶遇。只不过,若真地如此,当时新婚燕尔、无边喜悦才是,她怎地满是忧愁哀怜?
正这时,董海大步追上来,问道:“沈兄怎地慌张?”
“方才似遇见了故人。”沈峰黯然说道。
“故人何处?”
沈峰摇摇头,只道人已走了,未曾撵上。忽又问道:“董兄可知辞园所在?”
董海不曾行走江湖,对江湖事哪知半点,直迷茫摇头,沈峰解释道:“便是名剑欧阳平朔府邸,那欧阳平朔江湖赫赫有名,辞园便在西湖岸边,想必是处不小院落。”
“西湖岸边院落少说几十,皆是官宦富贾的宅子,院落忒大。沈兄若要去寻,怕也不难,欧阳家若是有名,应不少人知晓。”
沈峰点点头,而后又摇摇头,终道:“此事再说罢。也不知她想不想见我。”
董海直笑沈峰太女子气,如何优柔寡断?却见沈峰仍旧不肯道与详细,终就作罢,二人返回褚易书院不谈。
京城,将作监主簿府。
此时夜色浓重,一名侍卫疾行至后院佛堂,叩门而入。
佛案前是名老妇人,此时端正礼诵经文,这老妇人:五旬风华,仪姿不减;衫裙素朴,妆饰简净。云鬓低垂隐苍雪挽束,玉颊未粉现风霜凝含,又有慈眉忧愁遮却善目,褐唇忍闭磨难无言。但瞧处,虽已非达官显贵家眷风度,也不是凡俗庸绅能等闲视之。
被侍卫打搅,老妇人停住持捻佛珠,微微侧目。
侍卫将一封信件呈上,老妇人起身撕开蜡封,取出信纸,借堂中烛火观瞧良久,那信中所述,显是十分重要的密事,可老妇人却越瞧,双眼越是涣散,似诸多想与不想、愿与不愿。少顷,老妇人终垂下手,指尖隐约颤抖几分,而后挥了下去。
侍卫应喏,转身离去。
老妇人此刻手掌颤抖不停,复低头看那握皱的密信,阖目踉跄蒲团前,跪了下去……
是夜,六骑疾驰,出了京城东门,路过处尽是匆忙蹄声。
城门外,一排马车缓缓前行,当中一辆车舆锦帘掀起,内中女子见六骑狂奔南去,问道:“雷允恭,可识得哪里人马?”
“小人也说不准。”车舆外,雷允恭迎上前说道:“这六人衣装齐整,未着役服,却显非商贾人家穿着,许是受了哪位官员之命而去。且小人觉得,这六人外出,应与军国之事无干。朝中惯例,官派驿使多为二人同行,而若宫中下诏,更须有宣诏使。如此看来,这六人必非宫中或二府三司所出;小人猜,许是哪家大人家眷祖宅有了急事,差人连夜回去处置。”
“他们不是处置家事,是去杀人。”赵胜雪端坐车中说道:“事急则躁、事废则乱,赴死则决,杀人则厉。此六人身带阴冷杀气,定是为杀人而去。”
“受教、受教!”雷允恭说道。
“去问下城门守卫,这六人持械出城,使的哪家文书。”雷允恭领命而去,在门口出示了入内内侍省令牌,那兵卒如实相告。雷允恭复行至车旁,禀道:“回长公主,守卫说这六人出示的是将作监的文书,说往淮南东路泰州公干。”
赵胜雪自然不信,却不愿去问详细,只道:“明日将此事去询将作监。”
雷允恭应下,正要退下,赵胜雪忽又想起甚,说道:“去说与监官,为我寻宝剑两口,男女合用,须上上之品,来日送往宫中。”
“诺!”
“进城,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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