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凤只觉脊背发凉:此人武功竟然如此高强!一路车马疾奔,却未甩开此人!九凤紧咬嘴唇,抽出宝剑,立在众人前面,悄声嘱咐沈峰:“来者不善!若动起手,求沈兄带熙娘、异儿逃走,我与他纠缠!”
说罢,九凤握紧宝剑便要应敌,却见眼前人轻收旧伞,放与身后,又轻咳两声,说道:“无有恶意,莫吓坏两个孩童。”
“你是何人?”九凤问道。
面前人微笑道:“我本以为你识得我,原来却是胡乱冒充。”
九凤心中不甚明白,又追问一句,那人轻道:“姑娘与这位少侠今日冒充我诈取寒玉侍女灯,怎地忘记了?”
“你!你是纪……”九凤疑道。
纪杭点点头,道:“我便是纪杭。”
“休要诈我!”九凤喝道:“纪杭前辈成名多年、武功冠绝,如今算来,少说五六十岁年纪,你这伎俩如何诈得了我?”
纪杭微微一笑,说道:“如何才不算诈你?”
九凤无言,纪杭微思半刻,见院内周遭,满地、满墙雪花如白玉一般,甚是美丽,便随手一招,平地生起风来,将落雪尽皆召唤飞舞起来,聚众人身侧廻转不停。
九凤横剑挡在熙娘、异儿和沈峰身前,紧眯双眼:眼前异象,不啻神仙手段,必定暗藏杀机!
众人一时心惊胆战,却见纪杭手指拈花引蝶一般,所引处,雪霰竟争相旋绕在掌上,渐渐凝结起来。
好奇妙的操纵之术!九凤、沈峰一时惊呆。只见纪杭手上余雪“嘭”地散落,手掌之上,晶莹雪花竟凝作个雀儿冰雕,那雀儿扬首似在鸣叫,双翅微展,羽毛纹路清晰可见。
九凤更是一惊:“这人竟凝出这样物什,姿态像极了家中雕塑,难道他竟看破了我的渊源?”
纪杭便持这冰雀儿,至熙娘前递出,熙娘战战兢兢接下,又听纪杭轻问:“方才听你叙话儿,那寒玉仕女灯是你家之物?”
熙娘胆怯点头,纪杭安慰道:“乖熙娘莫怕,且说与我听,宝物如何到了何县令手中?”
熙娘毕竟十岁孩童,家中事知晓大概,便将何庆升使陈家奴才诬赖父亲贩运私盐,连夜抄了陈府、劫走银钱宝物之事一一道来,说到熙娘带着异儿躲在假山,眼见母亲冒死引走衙役,更是泣不成声。
纪杭鲜见皱紧眉头。沈峰更觉怒气上涌,心中把何庆升一顿好骂,九凤安慰熙娘平静下来时,纪从月伸手抚摸熙娘发髻,劝道:“乖熙娘,今夜且随哥哥姐姐离去,往舅家好生安顿,你那家人离乡发配不过十余日,连日大雪,想来必难走远,伯伯仍有时间救回他们,使你们团聚。”
熙娘一听这话,顿时哭得更甚,按着异儿,一同给纪杭跪拜下去。纪杭将二人扶起,又好生安慰一番,自怀中取出一块描金玉佩挂在熙娘脖颈,嘱咐道:“自管去得,但有此物,保你二人平安去到江陵。”
玉佩若婴孩巴掌大小,圆形镂空,边缘雕刻盘桓龙身,龙麟是紫金片片镶嵌,工艺精湛无比。当中处,是一轮残月掩映云中,便似今晚月色;背后篆文四字写着:“如朕亲临”,字下并有一章。
“紫金玉佩!”九凤猜出此物,脱口而出。沈峰只觉哪里听过这名儿,忽地惊呼:“紫金玉佩?莫不是七界之尊?!”
沈峰此时失态,九凤嫌弃翻了白眼,只是忽地想到:这人安顿好了熙娘、异儿,说不准要清算今日冒名之罪!正想着如何圆谎,却见纪杭对她不理,转去向沈峰说道:“九凤姑娘惊讶尚在情理,小兄弟不应如此诧异才是。”
纪杭背手说道:“我观你内力虽然微弱,却如游丝藏在右臂经脉中,时凝时散、不消不逝,这‘鬼脉’指法的内功是冒充不得的,小兄弟与秦庸是何关系?”
沈峰一愣,看了看纪从月,又看了看对自己亦生警惕的九凤,呆呆问道:“秦庸是谁?”
九凤将熙娘、异儿挡在身后,后撤一步,沈峰见状苦笑,说道:“九凤姑娘是怎地了?我哪知秦庸是谁?”
“你真会鬼脉指法?”九凤问道。
沈峰无奈,只道:“前月无意中得了一门残缺指法,只几页手抄,没头没尾,哪知与‘鬼脉’指法有了牵连。”
纪杭不言信与不信,只说:“无碍!我只道是秦庸予我的寒玉消息。”说罢,纪杭将九凤、熙娘、异儿召至身前,说道:“这玉佩你们便悬在车前,路上若有阻碍,尽管杀了了事,官府问起,便推我头上。”
说罢,纪杭轻向众人抱拳,转身离去。
这人一来一去,九凤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瞧瞧熙娘身上玉佩,九凤心中更踏实不少,抬头再看沈峰,只见他痴痴望着远处,九凤俏眸一转,凑上前来,笑道:“沈兄瞒得妹妹好苦!”
“这……从何说起?”沈峰一脸疑惑。
“沈兄还不肯认么?”九凤娇叹一声,那叹声幽幽,沈峰似被隐约勾了魂儿,便听九凤说道:“沈兄虽不愿认与七尊秦庸先生渊源,妹妹却要认当年秦先生予我家的恩惠。且你我虽萍水相逢,却也共经眼前难事,这是缘分。沈兄不愿言语详细,必有苦衷,九凤却不能再瞒兄台!”
说罢,九凤轻抬玉手去掀纱帘,说道:“今日此处,妹妹须道与兄台实情,妹妹本不叫九凤,这名字是诓那何庆升的。妹妹本叫……”九凤边说边将遮面纱帘缓缓掀起,只见裹在狐裘中的脖颈白皙似雪,颚尖半露浑如美玉雕琢,再向上些,隐约露出丹唇朱玉晶莹……沈峰哪还顾得上方才九凤说甚,双眼不禁瞪圆:“好美的女子!岂是那寒玉仕女灯可以比拟!”
纱帘不断抬高,眼见便要全见朱唇,沈峰忽觉胸口一痛,四肢发麻,竟被封了穴道。
“这又是怎地?”沈峰登时哭笑不得。
九凤放下纱帘,嘻笑道:“管你藏了多深武功,还是栽在咱的手里!”
说罢,九凤仍不放心,又在几处大穴补了数指,而后笑道:“事若非常,必有奸诈!好个贼人,说罢,假作书生与我去诈寒玉,存了甚不良心思?可也在觊觎宝物?”
“九凤姑娘!我何时觊觎宝物?”沈峰愁眉苦脸道:“是姑娘莫名绑了我去,我甚么时候做得了主?且我好好的清白籍,如今成了通缉要犯,还未与你讨还公道,怎就又存了不良心思?”
“好贼子,倒是嘴硬!”九凤咬牙说道:“无碍!本姑娘行走江湖,学会不少残忍刑罚,不怕你不招!”说罢,九凤自腰间抽一把匕首,那匕首狭长微弯,通体长羽模样,鞘上乃用金丝勾勒羽毛纹理,并就点缀些许宝石。
九凤“铮”地将匕首拔出,于沈峰面前来回比划,专掠着沈峰眼前、鼻上,沈峰只觉寒意惊酸了鼻尖,不自觉浑身汗毛直竖。
九凤吓道:“这匕首名为‘凤翎’,一等一的锋利。”九凤将匕首贴在沈峰脸上,又笑吟吟说道:“便是铜铁,也要一触即断,若如沈兄这般人肉骨骼,嘻嘻,削过去,怕要两息才能喷出血来!”
“九凤姑娘!这玩笑开不得!快将匕首拿开!”沈峰慌道。
“咦?沈兄却以为我在玩笑么?”九凤笑道:“那便试试罢!我问沈兄几件事,若答的好,便饶过你,若答得有半分不讨欢喜……沈兄这鼻子、眼睛、耳朵、舌头,我便一样样割下来……”
“怎有如此疯婆娘!”沈峰急道。
沈峰话音未落,只见寒光一闪,凤翎匕自眼前削过,直惊得沈峰哆嗦,好在九凤未动杀机,只有几缕发丝飘落,沈峰不敢再有怨怒牢骚,直瞪眼看着九凤。
“口不择言!下次再敢,绝不轻饶!”九凤恫吓完毕,见沈峰不敢言语,复又笑吟吟说道:“如此便好。我要问啦,沈兄勿要瞒我……”
九凤轻揉玉颚,踱步思考半刻,问道“沈兄从何处来?”
“恒山。”沈峰冷道。
“说谎!”九凤诈道:“你若书生,如何不知避讳易名,应唤常山!”
“我在山上十余年,里外皆如此称呼。”
“可是恒山派?”九凤问道。
“不错。”
“果真江湖人!”九凤心中暗道,于是又问:“你真名为甚?”
沈峰一白眼,气道:“我不早已告诉姑娘?”
“还敢诓我!”九凤怒道:“我怎未听过恒山有弟子名唤沈峰!”
“姑娘不须诈我,你又怎知恒山上弟子皆姓甚名谁?”
“咦?倒也不傻!”九凤转又笑道:“只怕你也瞒不住我,依我看,你本名唤作张明恒罢?”
沈峰一愣,道:“你怎知张明恒?”
九凤咯咯笑道:“就知有诈,让我猜准了!恒山掌门不久前死在西京,没几日,我便在桐柏山遇见了你……”
“姑娘且住!”沈峰急道:“姑娘方才说恒山掌门死在西京?可说的是恒山掌门张九钧?!”
“除他之外还有谁人?”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沈峰不敢置信。
“怎会如此?你不晓得?”九凤看着惊呆的沈峰,斥道:“还与我作戏!你父亲西京盗宝,被人毙在当场,你却诬赖是贺江勾结暗算,残忍杀了贺江幼子,逃下恒山。正逃至桐柏山时被我截住,因你不敢轻露武功,才被我制住!”
“我说的没错罢?好个贼子!你连尚在襁褓的婴儿也不放过,今日我便刺死你,为江湖除害!”说罢,九凤扬起匕首,直向沈峰胸口刺来!
“恶婆娘!”沈峰怒道:“我沈峰岂是你口中宵小!”
“好你个恶贼!竟敢骂我!”九凤怒不可遏,收回匕首,喝道:“我原只想赏你个痛快,除去你这恶人便罢,却不料你竟自找倒霉!今日不把你卸成五七八块,难解我心头之恨!你瞪我做甚?!便先挖了你的眼珠子!”
九凤手中匕首直挖向沈峰右眼,沈峰此刻怒目圆瞪,避也不避,直勾勾瞅着九凤,似欲搏命一般,眼见匕首便要触上眼珠,免不了要眼珠破碎、血流满面,那匕首却在眼前半厘处停住。再看九凤,她又忽换俏皮笑脸,戏谑说道:“看似不像作假,权且信了你。”
九凤说罢,掩嘴偷笑。
“你这得了失心疯的恶婆娘!放了我!”
九凤任由沈峰愤怒,却是不恼不气,绕着沈峰转了两圈,复又端详一会,自怀中掏出一锭黄金,晃了几晃,揣入沈峰怀中。沈峰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听九凤笑道:“这黄金……沈兄既然收了,你我公平买卖,那‘鬼脉’指法在哪里?姑娘我买了!”
九凤说罢,上手欲寻,沈峰恼从心起,张口要斥,九凤哪肯给他机会,甩手点了他颈侧哑穴,沈峰张嘴只有进出之气,哪能发出半点声音?
“就知沈兄豪爽!既然沈兄无有异议,九凤不劳兄台动手,我自己翻出来啦!”说罢,九凤笑着伸手,将沈峰上下内外搜索一遍,只是却只掏出一书、一信,些许散碎银两。那书是本《逍遥游》,九凤翻了翻,不见异样,再看信件,上书“呈:褚易兄亲启”。九凤不顾沈峰愿与不愿,拆开便读,信中除半页寒暄叙旧,便是荐沈峰前往求学言语,又将沈峰自幼所学道了详细,落款是柳砚峰。
九凤合计半天,终于信了沈峰之前所说,也不知心中又在盘算甚么诡计,抱着长剑琢磨半晌。
沈峰依旧怒气冲冲,这时忽见九凤回身施了一礼,模样楚楚可怜,愧道:“今日事不能全怪妹妹,妹妹不知沈兄与柳前辈如此关系,才大水冲了龙王庙,沈兄要饶恕妹妹!”
“又要坏事!”沈峰见九凤忽又以“妹妹”自称,情绪转变甚快,少不了要耍心机。九凤解了沈峰穴道,不待沈峰发牢骚,又委屈、又赔礼道:“要自柳前辈那处论,我还算沈兄半个师妹。是沈兄故意隐瞒,让妹妹担惊受怕,好啦好啦,权当妹妹不是,给沈兄赔礼啦!”
沈峰眉头一皱,苦道:“九凤姑娘又想作甚!”
“沈兄为何又要发怒……”九凤难过说道:“五年前,妹妹偶遇柳前辈,还蒙指点数招剑法,受益颇深……”说着说着,熙娘、异儿已拾掇好包裹,凑来身边,九凤借机道:“此处不是叙话时机,我们快走,莫被官府寻来。”
沈峰亦被拉扯上车,九凤只顾照看熙娘异儿,并安慰道:“沈峰哥哥是恒山柳大侠弟子,侠义心肠,咱前事不提,为今之计,我与沈峰哥哥送你们出去信阳,莫使狗官抓住是正经。”
如此稀里糊涂,车马于雪中疾驰向南。
舆外寒冷,不消一会,九凤钻入舆内避寒,却将狐裘大氅摘下,尽围姐弟二人身上,自己冻得搓手取暖。沈峰心中一叹,此时她善良纯真,哪还有方才调皮骄横模样?一时怒气也是提不上来,不好追究前事,只心道:“九凤姑娘行事荒诞,却真真侠义心肠,以身犯险不说,此刻宁愿自家受冻,也要去暖熙娘、异儿,我却何苦计较?”
见九凤双手冻红,身子瑟瑟发抖,沈峰莫名怜惜,直欲取包裹中棉衫与九凤取暖,可刚一抬手,心中却忽地鬼笑,暗道:“叫你方才调皮!此刻还要让你受一会儿罪!”
沈峰取出一件厚衣,上手围在熙娘、异儿身上,将二人裹得恍若棉球。
九凤见沈峰包裹内似还有几件衣裳,委婉说道:“沈兄北方人,衣衫厚实许多……”说罢,故意打个冷战。
沈峰一笑,点头应然,又取出一件棉衫,当九凤面好生抚摸,却盖在自家身上,叹道:“是啊!北方寒冷异常,这时早已河流结冰、寒风割脸。”
棉衫覆身掖好,沈峰“咝”地吸了口气,似终重享温暖一般,好不惬意。这时再瞥九凤,沈峰又美美说道:“每年柳伯伯都为我内外新缝一套,瞧这衣服,厚实又不裹身,穿上它,不一刻便暖烘烘,说不出的舒坦。”
九凤佯作可怜,只是面容藏在纱后,沈峰哪见得到?九凤惟有蜷紧了些,用力挤在角落。只可恨沈峰这人,含糊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便就阖上双眼,似要借着暖意睡眠,九凤咬牙切齿,直恨不得上手扯来棉衫,为自己盖上,只是方才戏耍沈峰之事方才遮掩过去,总不好再动手理亏。
车马颠簸又行了五六里路,九凤冻得打了几个喷嚏。熙娘乖巧懂事,直要将身上棉衫与九凤披盖,二人推辞许久,这时,沈峰假作哈欠,睁眼故意问道:“你们争执甚么?”
沈峰自包裹中又取出一件厚衣,正是今年新做,九凤见状大喜,正要去接,却见沈峰厚衣放置一旁,终拿出一块布巾递与九凤,劝道:“夜深寒重,姑娘好生擦净鼻涕,瞧你这身衣装甚是名贵,此时可无处浆洗。”
“你!”九凤此时再也忍耐不住,怒气上涌,挥剑便要抽打,却见沈峰早已展开厚衣,盖在九凤身上,边去覆实掖紧,边道:“女子体寒,受不得凉气,我原本想你武艺高强,能运功抵抗许久,方才求饶……”
沈峰嘴角忍笑,边说边将包裹中剩余衣衫全部取出,将九凤盖了严实,忙完复又坐回原处,笑问:“暖些了么?”
九凤此时如何再好发怒,憋气点了点头。沈峰笑着裹好自家身子,蜷好取暖,片刻又叹道:“我最喜爱柳伯伯为我缝制的衣衫,妥帖非常。只可惜,我十岁那年,柳伯伯下山遭遇贼人围攻,被伤了右手,那时起,柳伯伯为我缝制衣衫便要使好大功夫。”
沈峰轻叹一口气,取出两个酒袋,其一分与九凤,而后仰头灌下一口酒水。
九凤轻酌,驱了驱体内寒气,遂问道:“是谁伤柳前辈右手?”
“那时我小,柳伯伯不肯说。自那时,便鲜见柳伯伯摸剑。”沈峰又灌了一口酒水,忽问道:“九凤姑娘遇柳伯伯时,他右手有伤,不能拾物,定是教的你左手剑法罢?”
九凤正在饮酒,听了这话一愣,忙将酒水仓促咽在肚中,不敢犹豫,点头应了一声。
“柳伯伯十几年就从未下过恒山。”沈峰瞧了瞧九凤,心中暗道。这时沈峰脸上怅然之情渐渐不见,转头去看窗外夜色,竟憋不住偷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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