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河之南,有座名山,其名桐柏。桐柏山秀丽俊美、林境幽密,历来文人经行,无不爱之。何以佐证?有诗云:
桐柏真,升帝宾。戏伊谷,游洛滨。参差列凤管,容与起梁尘。望不可至,徘徊谢时人。
又有:
秋风过楚山,山静秋声晚。赏心无定极,仙步亦清远。返照云窦空,寒流石苔浅。羽人昔已去,灵迹欣方践。投策谢归途,世缘从此遣。
历来数百年,桐柏山除有雅士往来,亦曾许多道家修士常在,只是近数十年间少了些许,权因天下初见太平,修道之人鲜见出没,更有其中一处,被太宗皇帝赐予臣子,圈出好大一片地方建了庄院,百姓经行皆须绕而行之。此时已然入冬,连下两日大雪,白茫茫一片雪景,煞是好看。山深处隐约有樵夫长调,悠悠而来,令人只觉天地空旷,好不自在。
沈峰倚在马车窗边,欣赏沿途美景,见山路曲折,似百步便有新境,心中诗意盎然。
打恒山至此,沈峰已颠簸一月有余,每日读书饮酒、观赏美景,待到城镇,再逛集市,买些新奇的少年和妇人家玩耍用度,托驿站捎往恒山,此些自是与柳平母子。如此一路行来,沈峰当真潇洒得紧,更时不时在车上练习柳平所给的武功法诀,不知觉间竟有了些许小成。
“这一路指法,虽是残篇,当真奇妙非常。”沈峰心道:“只断断续续修炼不到一月,竟修得一股奇妙内力,比山上剑法强上许多。”
正想着,车夫掀起帘子,说道:“客官,前方不远便到信阳,小人这车马实在受不住,必要维修,只怕堪堪送到县城,待进了城,客官可以转投驿站,再向前行。”
沈峰应下。这一路,郝大的车马损坏多次,勉强到此,又因一处好好山路不许行走,也不知哪家恶霸圈占了去,无奈又自绕行了一晚,几次栽倒坑中。沈峰掐指又算,怕还要两三月才到杭州,这一路远途劳顿,真不如山上待着舒坦。
按说大雪天气,山路曲折难行,应鲜有人至,这时却听后方远处马蹄声疾,几个汉子驾骏马雪中疾驰,待经过马车处,为首的汉子大喝一声“让开”,惊得郝大急忙靠边停住。
沈峰仔细一瞧,这些皆是江湖人,当前一骑,那人四十余岁年纪,玉簪束发、黄裘绕颈,面额微胖、一脸虬须,身着绣金黑袍,脚蹬翠玉云纹长靴,枣红骏马横悬一口金环大刀,好个凶莽!后面四人也是精壮汉子,或背长剑、或挂锤斧,五骑自车马旁冲过,毫不停留。
“好彪悍的江湖人!”沈峰停下阅读指法残篇,望着远处消失雪中的人马喃喃说道。
且说这五骑人马一路直奔信阳城来,近天黑至那县城门前,戍卒竟不敢盘问,五骑冲入城中,直奔州衙。
县衙门吏见了,忙迎上招呼:“舅老爷总算来了,大人正在内堂等候!”
下人牵马去喂,黑袍汉子匆匆赶往内堂,房中有一锦服老爷,正紧锁眉头,揪着八字胡须,踱步堂中。听院中脚步声,忙迎出来道:“可算盼来内兄!快堂中叙话!”
进屋方坐,黑袍汉子道:“妹婿速将那信与我看!”
锦服老爷忙从怀中掏出信件,递与黑袍汉子,问道:“此信可真?!”
“我如何晓得!”黑袍汉子苦道:“那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江湖无有几人识得真容,更莫说笔迹,让我如何断它真假!”
黑袍汉子起身踱步,直走了三两来回,终于说道:“我只听说,那人前些年也曾现身,与今时相似,具是大雪连日天气,要的也是寒玉物件,若如此看来,此事怕有九成是真。”
“唉!”锦服老爷愁眉苦脸,苦叹一口气,道:“如今算是惹了祸事,要知此人这般人物,安敢回信斥之,这待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妹婿莫慌!”黑袍汉子思量半刻道:“莫不如便将那寒玉仕女灯给了出去,我听江湖朋友说,无论是庆州韩家还是太原刘家,将寒玉妥妥交与那人后,他便离去,未曾动手。”
“内兄不知我的苦处!”锦服老爷苦着脸道:“这寒玉仕女灯非是用银钱买来,乃是枢密都承旨赵大人亲点物件,为这寒玉,我硬是给那城西陈富人安了个贩运私盐罪名,抄家流放,才收得此物。如今赵大人已然知晓,若不奉上孝敬,他日我怕乌纱难保……”
“妹婿好糊涂!”黑袍汉子气道:“莫说他枢密都承旨一个从五品官,便是王爷、郡公对上这人也要小心思量!你可知当年禁宫走水案,皇帝用了四块极北寒玉才换得此人出山!”
“那可如何是好!”锦服老爷道:“不如这样,我写信去调州县兵马五百与内兄,内兄即刻启程,在那人来前,将寒玉送往赵大人府上,待赵大人收了,此事便与我无甚干系!”
“岂会如此简单!”黑袍汉子道:“且莫说时日不足,便说这五百兵马与我所带来护院,众人一起也不见得是那人一合之将,你再看这书信,上书‘余欲亲取寒玉,君必不令空手而归,望慎之。’慎之,慎之!这便是警告与你!”
“唉!”锦服老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拍着大腿摇头叹气。
“妹婿也不要如此丧气,此前所说,只当这事为真,然眼下仍有疑点……”黑袍汉子言语说罢,锦服老爷立刻坐起身子,便听那黑袍汉子又道:“来此之前,我与江湖人打听,那韩、刘二家之事,未曾事前有书信送来索要,此一也;其二,妹婿弄这寒玉到手不过数天……”
“算上今日才满半月!”
“不错,妹婿做得隐蔽,只十几日工夫,妹婿不觉蹊跷么?那人如何知晓此事,更约得明日来取?莫非那人便在这信阳县、罗山县附近住着?”黑袍汉子道:“我不信如此巧合!或许是他人伪造信件,借那人之名,诈取妹婿宝物。”
“何人如此大胆!敢诈取本老爷宝物!”锦服老爷心里略有些底气说道:“若真如此,看我不抄他满门!”
“切莫定论,如今说不得真假。我意先留在府衙中,待明日那人来取,由我先去试探深浅,倘若是假,妹婿与我协力拿下此人;但若为真,妹婿便勿存侥幸,乖乖送与那人罢。”
锦服老爷尚有迟疑,怕是无法答对赵大人,黑袍汉子道:“妹婿怎地糊涂了?那赵大人点物索要,不见得便非要这寒玉仕女灯,许就是指点让你奉上好处。我府上还有波斯夜明宝珠、南夷朱翠,还有年轻貌美女子,一并送上去,管教那赵大人乐呵,然后妹婿再把今日之事编排一说,想他也不怪你。来日再勤供奉些,将来巡查迁补,依旧少不得你的好处。”
“也只能如此……”锦服老爷垂头丧气坐在堂中。
月渐西沉,晓日初升,风雪仍未散去。沈峰昨夜又在马车中蜷缩了一夜,冻得好不难过,天刚一亮,车马便又启程,向信阳城去。
遥遥可见城墙,沈峰暗自欣喜:“待进了城,须先投了客栈,喝上几碗酒水,暖暖身子,再泡完热水,睡上一觉。”正美滋滋想着,忽然郝大吆喝一声,马车停住。
沈峰只道又要误在雪中,掀起车帘一看,却愣在当场。
车前三丈,风雪中拦路站立一位佳人,只见她:婉约孑立、形态曼妙,上搭素白狐裘,下着雪绫裙摆,身后柔白大氅似云流动,手中精美宝剑描叶雕桐。轻风来时,现身段窈窕世间仅有,飞雪绕处,恋仪态英姿天下无双。只是女子戴着一顶挂纱斗笠,面容依稀不清,只似鹅蛋俏脸、狡黠双眸,再要分辨,却似雾里兰花,瞧不得真切。
“好个飒爽女子!”沈峰痴痴心道。
沈峰正呆着,郝大已急忙迎了上去,作揖堆笑,只怕来人劫财,再坏了性命。
女子未理郝大,只玩味地在车身前后打量,笑吟吟道:“还道大雪天气要等许久,不料出门便截了远来车马。”
女子音声银铃般悦耳,让人更是痴迷,沈峰直觉心尖被甚撩动,隐约慌乱,便呆呆看着。女子查看完毕,又在沈峰面前打量一会。
“北方来的?”女子问。
沈峰回过神儿来,忙点点头。
“去信阳?”
沈峰又点点头。
“此去信阳还有十里路,并不算远,这马车呢,兄台便让与我罢。”女子的话似在相商,又似在明抢,吓得车把式急道:“姑奶奶求饶!小人养家糊口全指卖把式拉脚的辛苦钱,姑奶奶要是夺了车马,小人一家无处生计,全要饿死……”
郝大的话没说完,女子已从钱袋中取出一锭银来,掷给郝大道:“这里银钱,你重置一辆车马也有富余。”
郝大接过来,这锭银子足有二十两重,买他车马绰绰有余,登时欢喜。那女子却对郝大理也不理,转去沈峰面前盯了半天,又琢磨许久,莫名竟忍俊不禁。
沈峰与郝大一头雾水,却见女子又扔给郝大一锭银子,指着沈峰笑道:“车把式,这个人我也买来用用。”
郝大与沈峰皆是一怔:如何一锭银子给了车夫,倒把车上客官一齐买了……
郝大结结巴巴问道:“姑奶奶,这……这……”
风雪稍减,一辆马车缓缓驶入信阳县城,向州衙而来。车前立有小幡,上书“纪”字,赶车的是名带笠女子,一身雪白衣衫,膝上横剑,一看便知是江湖人,衙役远远瞧了,忙进里通报。
车马便停在县衙门前,女子车旁侍立。
不消一刻,衙门里呼啦啦一群人出来,为首的便是那锦服老爷,身后跟着黑袍汉子、一众家丁、衙役捕快,共计三四十数。
锦服老爷瞅了瞅,慌忙躬身小步,行至车前几步,小声询道:“敢问可是纪老爷驾临?”
隔着车帘,舆内人默不作声,女子冷冷应道:“舆内正是家师!”
锦服老爷恍然而笑,行礼道:“下官信阳县令何庆升,拜见纪老爷!”
车中男子仍是动也不动,县衙人也不敢作声,这时赶车女子却似侧耳听见什么,何庆升身后的黑袍男子眉头一皱,暗道:“传音入密!果然高深!”
赶车女子听罢,略施礼节说道:“何大人,家师说,大人朝廷命官,家师一介布衣,难得如此礼遇。只是家师隐居江湖甚久,若不为今日之事,不愿再现江湖,请恕怠慢。”
何庆升见那人端坐车上,虽心中老大不满,却也知此人乃是皇上钦点的异人,不说他这末品的地方官员,便是皇亲国戚、朝中大吏也要给几分颜面,如今让女弟子传话尚还客气,若是亮出那写着“如朕亲临”的紫金令牌,自家跪着应答也是应该。
“纪老爷岂不折煞下官?老爷能来信阳县城,便是赏了下官好大颜面,若老爷不嫌弃,还请移驾府中歇息,让下官略尽地主之谊。”
女子侧耳又听车上人说话,回复何庆升道:“家师说,多谢大人美意,然归途尙远,取上那物就要折返,不好叨扰。”
何庆升见状如此,瞥了眼内兄,却瞧他无有主张,于是心中肉疼、口中欢喜地道:“如此,下官……下官便恭敬不如从命,来人呐!将寒玉呈上来。”
院中衙役捧了一个二尺高的朱木漆金盒子送上前来,何庆升接来双手奉上,女子微微一笑,伸手要拿,便听人群中有人低声道:“且慢!”
女子一愣,见人群中走出一黑袍汉子,显是江湖人打扮,汉子上前道:“不知女侠如何称呼?”
一出场前倨后恭,典型的江湖人镇场手法,女子立时不悦,问道:“阁下何人?”
“在下罗山常德远,是信阳知县何大人的内兄。”
“常英雄有礼。”女子声音不咸不淡说道:“民女为家师第九弟子,蒙师恩,赐名九凤。”
“原来是九凤姑娘!”常德远见九凤冷傲,只道是宗师门人固有之态,终于谦恭行了礼节,试问道:“九凤姑娘既是江湖中人,常某便有话直说,望九凤姑娘与纪前辈莫怪。”
“常英雄请赐教。”
常德远心里打了个机灵,忙道不敢,于是态度又谦卑许多说道:“常某素闻纪前辈一代宗师,如今一见,三生有幸!前辈前日遣人送信,欲取寒玉仕女灯,知此物能得前辈青睐,我家妹婿欢喜非常,直欲双手奉上,只是……”
“只是这寒玉仕女灯非是易得之物……”常德远欲语还休。
“常英雄之意,是让家师用银钱来换?”
“不敢!”常德远忙道:“常某绝无此意!这寒玉仕女灯本就是欲拜送前辈之物,只是……莫怪常某小心,某等始终未见前辈尊驾,不敢轻予……”
“你是说……”九凤缓步向前,紧盯常德远双目,戏谑道:“你是说……害怕偷梁换柱,等的是真佛,来的却是假和尚?”
一听这冷言冷语,本就底气不足的常德远慌了神儿,忙低头道:“不敢、不敢!我这妹婿心意拳拳,只恐未能将寒玉亲手交到前辈手中,凡有稍许差头,难辞其罪!”
九凤咯咯轻笑,只道:“原来如此,这事不难,容我禀报。”说罢,九凤轻移莲步至车窗前,低声禀告几句。常德远毕竟练家子,那九凤又未想隐瞒,似故意说与他听,言语禀报之时隐约有不满之意,常德远心中更是忐忑,暗抹掌中汗水。
九凤禀报完,似又听车中人传音数句,竟微皱眉头。常德远此时隐隐后悔,莫不是要惹怒了那人么?
九凤听罢,向车舆施礼,回身向常德远道:“常英雄,家师方才赞你好气魄。”
常德远只觉背后汗毛隐隐立起,硬着头皮听九凤又道:“只是家师早已隐居,不愿多见世人,今日之事既然非常,家师特许常英雄来见。”
九凤声音冷冽,夹带许多不满,常德远混迹江湖多年,怎能听不出来?常德远犹豫一刻,咬牙道谢,正要上前,又听九凤冷冷说道:“只是叮嘱常英雄,家师容貌见之无碍……”
“只是天下识得家师之人不超双手之数,若有外泄,休怪九凤剑下无情!”
常德远身子不自觉一哆嗦,忙道不敢造次。
九凤一让身子,道了声请,常德远犹豫三分,掩不住战战兢兢,移步向前,好在那冬日衣袍厚实,若不细瞧,也难见他丑态。直到车前,常德远颤抖将手伸向窗帘,及要触到,又慌忙收回,恭敬先道:“纪前辈大人大量,事出小心,皆是为孝敬前辈,请恕冒犯……”
车中人依旧不言不语。常德远咽了咽口水,终探手似火中取炭一般,举向窗帘,心中慌乱便是真气也调和不住,额头冷汗尽出……
却不料,此时还有一人,比常德远紧张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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