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的声音很特别，浑厚苍莽，说话时习惯性地拖着尾音。
她并不陌生。
像是有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顾倾城心里的雀跃顿时消退得干干净净。
“孟老师，好巧。”
孟祁雄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认出自己，笑着摘下帽子，微笑颔首，“顾小姐，你好。”
打过招呼，似乎没什么其他的话要说，顾倾城委婉告辞，“我的同伴还在等我，先走了。”
“顾小姐大可不必这么紧张，我不是跟踪你来的。事实上，我半个月前就已经在这里了。”
孟祁雄知道她在躲什么，因着妻子的病，他原本不想这么快就与她相认，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见。
只能说，冥冥之中，一切都是注定好的。
“半个月前？”
女孩儿拧眉看着他，似乎在思考他这句话的真实性。
孟祁雄点点头，指着不远处一位安静坐着的女人，语气似有郁结，“这位是内人，想必你也知道，内人身体不大好。这次过来，是特意带她来散心的。”
顾倾城顺着他的指尖看去。
那是一位背对着自己的妇人，海风吹过，卷起她宽大的衣袍，整个人看起来羸弱极了。
妇人的脑后已经有了白发，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腕形同枯枝，似乎听到这边的动静，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就呆住了。
“暖儿？”
她摇晃着站起身，口中念着那个只有在午夜梦回时才肯来找她名字。
“你是暖儿吗？”
顾倾城下意识后退，“孟夫人，我叫顾倾城，您认错人了。”
“不，不会！你就是我的暖儿！”
妇人几步奔到她面前，若不是被孟祁雄紧紧拦着，一双手就要握上她的手腕。
按孟祁雄的年岁计算，妇人今年应该还不到五十。
可那张脸上，深深浅浅的纹路如同纵横的沟壑，眼球深深凹陷进去，皮肤蜡黄无光，整个人的状态连七十岁的老妪都不如。
怎么会这样？
孟祁雄立刻勾住她肩膀，几乎毫不费力就将人困在怀里。
“小欣，你认错人了。吃药的时候到了，来，我们回家吧。”
妇人在他怀里挣扎，“她是暖儿，她是暖儿啊祁雄！你看看她，我们的暖儿没有死，她没有死！”
分明是孱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却犹如一柄柄小刀子，狠狠扎进顾倾城的心。
“顾小姐，内人有恙，我先失陪了。”
“噢......好。”
孟祁雄抱起妇人走到岸边，钻进一辆灰色的车。车子绝尘而去，未几，就消失在马路尽头。
四月暖阳下，阳光热烈得刺眼，顾倾城却觉得仿佛被人推入冰窖，连呼吸都是疼的。
......为什么？
当年是她狠心抛弃才出生一月不到的女儿，此刻看到她这副模样，她竟然会觉得疼？
*
洛谨宸提着两瓶水，远远瞧见小姑娘双臂环膝蹲在地上，身影消瘦落寞，仿佛周围的一切喧闹都与自己无关。
“怎么了？”
连忙跑过去将人圈在怀里，一下下抚着她的后背，“别怕，我在。”
小姑娘抬起头，茫然无措的眸光狠狠刺伤了他的心。
洛谨宸握着她的肩膀，“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眼前的景物由模糊逐渐清晰，顾倾城缓缓眨着眼睛，眸中神色逐渐聚拢。
“我......”她下意识舔着嘴唇，“我看见孟祁雄了，还有他的妻子。”
*
街角咖啡厅。
应客人要求，店铺里开了冷气，可刚来的这一桌客人却似乎觉得冷，还管服务生要了毛毯。
“小姐，不如您换到这边来，这里离送风口比较远，温度相对高一些。”
顾倾城微笑道谢。
换到最角落里的位置，背部抵上坚硬的墙，一直悬的着心似也终于安了几分。
“小姐，您的热可可。”
“谢谢。”
洛谨宸一直握着她的手，想用他的体温来温暖她，可这似乎不够。
马克杯冒着腾腾热气，顾倾城把脸凑近几分，带着温度的水汽终于暖开了她的喉咙。
“表哥，我看到她了。”
洛谨宸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她。
这个时候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安静地听着，陪着，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拥抱，就够了。
女孩儿的视线穿过水汽，也穿过了他，落在虚空里某一个点上。
“她很瘦，瘦得几乎都脱了相，和我一点都不像。她声音那么小，小到我就站在她的手边都听不到......你说，一个活人，怎么会把自己折磨成这样？”
“孟贺然说，这么多年他大伯母吃了很多苦，是啊，她吃了苦，我却被送进了金银窝，白白胖胖长这么大......怪不得第一次见我时，孟祁雄看我的眼神那么复杂，原来是因为对比太明显，他不平衡......”
洛谨宸坐去她身边，凌厉的眉头拧在一道，“这不是你的错。”
“是啊，我也知道不是我的错，是他们抛弃我在前，就算她是死了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顾倾城紧紧握着拳，指甲在掌心留下一个个月牙，却抵不过心里的万分之一疼。
她全知道，她也明白，那天从方鹿家出来时，她恨不得这对狼心狗肺的夫妻一起下地狱。
可是眼泪却莫名掉下来。
“哭什么哭，该哭的是他们，不是你！”
用力吸着鼻子，甩干眼泪，顾倾城努力打起精神。
“老话说的对，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去同情他们，谁来同情我？你别担心，我就是刚才被她那副形容枯槁的样子吓着了，这是惊恐的泪水。”
说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这里的榛子咖啡很有名的，你怎么不喝？”
洛谨宸紧紧搂着她，没有说话，只用下巴不停地去蹭她的脸颊。
“哈哈哈别闹，这么多人看着呢！”顾倾城伸手支开他，哭过的鼻头红红的，小脸也皱在一起，“你今天是不是忘刮胡子了？”
男人轻轻一叹，长臂一收，却将人搂得更紧了。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那双黑曜石似的眸子里，隐隐闪过一抹阴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