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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魂灯照15

    他的父亲,大昭的长城与战神。

    刘显极力侧过脖颈,看向他们离去的方向。屏风上一副天高水远的画,以浓淡相宜的墨勾勒晕染,清风正从大开的殿门吹来,吹过渺远的过往。

    “殿下,你这样是不对的,沉肩、沉肩,你太紧了。”

    年少的晏叙来就像如今的晏熹,鲜衣怒马恣意红尘,他从来追不上他。

    猎场上一道素色的身影,一听令响便策马向前,他在马背上起伏,振翅欲飞。握着缰绳的手猛一拉,那马便人立而起,他倒丝毫不怕被摔下来,双腿夹紧马肚就弯弓搭箭,对准远处飞快脱出的野兔。

    破空声“咻”地响起,在如此宽阔的平川带着余音钉入逃窜的猎物,那兔立刻不动了。而后是嘶吼着倒地的野狼、尖啸着从半空摔落的雄鹰,皆被一箭刺穿,箭尾的羽毛甚至没入皮肉。

    “殿下怎么不来?”

    刘显完全没有其他几位兄弟的排场,他握着衣角,有些局促不安:“还是算了,让皇兄他们去吧……”

    “那行!”晏叙来在烈马上回过头,笑容比烈日还要灼人,“等臣为殿下凑个狼皮大氅!”

    刘显偏了一下头,他在灿烈的阳光下,高坐马上,比坐在看台上的他要高出许多。

    ——高不可攀。

    他策马去了,风吹过空旷的猎场,远处山峦连绵起伏,云高天远。被激得有些模糊的视野里,只剩他此生都无法追赶上的背影。

    他那么厉害,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呢?

    晏叙来一向说话算话,为了再宰一头狼给他做大氅,一个人追出了二里地。野物被捕杀,山里哀嚎绵延凄惨,狼便躲到深处去。他不信邪,骑着马越过圈出的猎场,向着未知深入。

    等他驮着一头死狼回来,手臂和脸上都不可避免地多了血痕。据说那是路过一片林子的时候,没能看清树枝给划的。他没有火把,只背着一把弓和六只箭就敢追到那里去,那是刘显此生想都不敢想的悍勇。

    “没事,没事,殿下你不必这么……”晏叙来对上他略有不豫的神色,只得闭了嘴,小声嘟囔:“臣自己来也是可以的。”

    刘显替他细细擦拭伤口,闻言笑了笑:“你是让我去母妃处借镜子来?大将军你这张脸可算是破相了,当心日后没有哪家小姐看得上你。”

    脸上一一抹了药膏,晏叙来总算得了自个儿处理的借口,他捏着药盒挖出一块抹在手臂上,“谁说我一定要娶位小姐呢。”

    刘显:“父皇也不会将皇妹许配给你吧。”

    他只是揶揄晏叙来五大三粗又浮躁,一看就不是会疼女人的,其他家里可以把女儿抛出去当攀高枝,驸马却一定要事事顺着公主的心意来。

    “我也没说娶公主啊,娶了公主不得归田?我这样的就别去祸祸人大家闺秀,还是找个小门小户凑合过日子比较好。”

    没办法,大昭国法,驸马不可手握军权,就算要干什么事,也得是个不入流又说不上话地文官。

    “舍不得你那帮兄弟了?”

    “那是当然,没准咱一直打光棍打到老呢。”晏叙来的眼底闪着光,像一口幽深的井映着月亮,他撑着一边腮道:“殿下有哪位中意的小姐么?臣可以代为说媒。”

    刘显淡淡笑着,并无怒意:“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来探听我的婚事。再说了,让你去说媒,你要是看上人家了,岂不撬我墙脚?”

    “哎呀殿下怎么会这么想,臣一介武夫,哪个瞎眼的姑娘能看上。”他笑嘻嘻地摸向下巴,摸到伤口“嘶”了一声,整张脸顿时皱成一团,一边擦着指尖沾上的药膏一边道:“这么说是真的有?”

    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刘显想,皇兄们个个锋芒毕露,他坐在其间,像个闷声不响的软柿子,既没有登上帝位的可能,又没有分封大片属地的能耐,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晏叙来包好了伤就该回去歇息,可他偏不,他要趁热乎把狼皮剥下来。许是真的期望狼皮做成的大氅,刘显也忍不住跟出来看了。

    草原的夜星光璀璨,万里天幕下缀满明珠,他嘱咐人烧热水磨刀,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喝酒。那酒是当年尚且友好的北狄上供的,能辣翻咽喉,刘显喝不惯,他倒喝得津津有味,披着件外衣,仿佛这辽阔的疆域都臣服在他脚下。

    月洒下清冷的辉,刘显抱着胳膊靠在马厩旁,看着他娴熟的刀功将那皮一整块削下来。

    “我该说么殿下,”晏叙来擦着刀锋上的血迹,“这地方太脏,你不该来的。”

    刘显挑眉:“我都看完了你才说?”

    “所以问你该不该说么,臣已经纠结很久了。”

    刘显指指他手中的酒壶,“拿来贿赂,我不追究。”

    晏叙来坐着没动,解下酒壶递过去:“这是他们上供的,殿下不要了臣才能得,现在竟然又要回去。”

    刘显仰头喝了一口,烧酒果然烧得厉害,他登时肺腑都烧穿了,呛咳几声才压着喝下去第二口,“那我该偿给你。”他在夹杂着咳嗽的笑声中道:“晏将军好生小气,一口酒都不给喝。”

    ……那是两口。晏叙来懒得跟他争辩,“夜里露重,殿下还是早些回去吧。明日陛下要看你们射箭,还是养好精神,嗯?”

    “说的也是,”刘显站直身子将酒壶抛还给他,“但我射中射不中,父皇不会在意的。”

    彼时他还是先帝眼里的小小废物,同个个崭露头角的皇兄相比,稚嫩得有些可笑。他年岁不小了,快到弱冠年纪,但在先帝眼里,同五六岁还满地跑的娃娃没什么两样。

    他不期望刘显能有所建树,也不期望他哪里能比得过别的儿子,长在锦绣繁花之中,仍是一枚弃子。

    而弃子最终的宿命,便是被彻底抹杀。

    “说好了,明日要偿给我的!”

    刘显向身后摆摆手。

    “真是,就给我剩半口。”晏叙来不满的低估,却一字不落地进了刘显的耳朵。

    少年欢声笑语转瞬即逝,剑与权分别落在他们肩上。

    ——说好了,要偿给你的。

    ——可我没什么可以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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