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还好么……”苏冶没见过这种阵仗,他经过的大风大浪不少,但人死了也就是一句禀报的事,缅怀或者松口气也是后来才有的情绪。
换句话说,他没见过这等血腥场面,且因躺着的那位是他的晚辈,略有些心疼。
“我很好,苏大人……”晏熹等待着什么似的,目光禁不住飘向他身后,在等什么人从门里进来。
这样搪塞下去要糟,苏老大人想,还是尽早编好一套说辞。
“你睡了好几日,阿婴他的确……很担心。”
晏熹舒了口气,“我记得我醒来过,只是还没说什么就又睡过去了。”
是真的,那天他慢慢睁开眼睛,苏婴的眉眼近在咫尺。他伏在榻边枕着手臂睡着了,脸上压出一道印子,眉头皱起来。
他想伸手熨平,可没力气伸出来,不知是幻觉还是怎么回事,血脉似乎寸断,只轻微一动,便有大大小小的伤口流出冰凉的血来。
人血不是凉的,他整个人就像浸在自己的血液中,头晕眼花到想吐。他连抬眼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撕裂了伤口都做不到,嗓子也哑得说不出声音,只能发出轻微虚弱的“呜”声。还没等他“呜呜”出个所以然来,就又撑不住地睡过去了。
而后的记忆便清晰起来——此前是完全的沉静,像坠入深海,冰冷的水流静默凝滞,绝对的寂静。从永夜中渐渐浮起,是一刹那也是永恒的光阴,睁眼时便像破水而出,带着“哗啦”的声响,尘世的喧嚣便再度充盈耳畔。
身子重得像要陷入地里,晏熹在迷糊中有些自嘲地想,会不会是老天爷在暗示他快入土为安呢?
由此他再坠入梦境,眼前的景象便成了一道峡谷。夕阳洒下灿灿的光辉,给他的眼角眉梢镀上一层赤金,此处无云无风也无尘,惟有绵延的峡谷,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尽头。
于是他循着光往前走,不知踏过了多少土地,疲累不堪。他站在峡谷之巅往下看,幽深的裂缝下面有奔流不息的江河。
他厌烦了无休止地向前,自暴自弃跳了下去。身子一轻,再有意识便立于舟头。小舟晃晃悠悠行在河面上,不疾不徐,衣带轻扬。
这里天色已晚,像峡谷之上的落日余晖照下来已经所剩无几,前头黑得无际。晏熹看到岸边开着大片大片艳红的花,像他经历的某处战场,或者世外桃源。
然而火红的花肯定不是桃花,他于瞬间醍醐灌顶——原来是摩诃曼殊沙啊。那是冥府的引魂之物,他脚下这条应当是三途河。
为什么会梦到这里?他心生怪异,如果没见到苏婴便来了这里,他是一点疑惑都不会有的。只是他刚才才看到苏婴伏在他枕侧入睡,怎么就到了这种地方?
没有醒过来再死去的道理。他有些畏惧,看了一眼前面的黑夜与身后尚且亮着的微光,有点想跳下去。坊间话本子没说过跳入三途河会怎么样,他不想往前走了。
只在这时,有人轻轻叫了他一声。那轻微的声音响彻耳边似惊雷炸响,他立刻循声望向那边。
无数个苏婴……不,无数个苏婴的幻影罗列在岸上,引魂花开得艳烈,却在一个个苏婴出现时被苍苍蒹葭压了一头。
那人在叫他,说晏熹,晏少帅,晏将军,晏大人,师父,文大人。
他们开口,声音此起彼伏,终于突破了无形的屏障,让这寂静之地染上声音。晏熹笑了笑:诶,我在呢。
这么叫我做什么?
那声音似乎有些焦急了,隔水望着他的苏婴们一个个伸出手来,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绝望。他们在求他回去。
晏熹想说我当然不会丢下你,只是不知道这狗日的船怎样才能停下来,他盯了一圈,也不知道应该看着哪位“苏婴”回答,身后的苏婴们渐渐化成微光消失了,身前便又有人相迎。他心里也急,一急就想扒着船边跳下去,然后游上岸,抓住真实的那个狠狠揉搓一通。
而那船终于悠悠停下,晏熹维持着那个将跳的姿势僵立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样。眼前的苏婴只剩下一个,仍朝自己伸出手,眼中是交杂的绝望与期望。
他在恳求我,晏熹想。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头发也飘得厉害。似乎步入此境,他便轻盈得随时能够羽化登仙。
而岸边的苏婴穿一身艳红朝服,一如头一回在朝殿遇见。
其实他与苏婴的初见是在一条不算宽也不算窄的街道,他自茶楼的窗户探出头来,而他粗服乱头,还笑嘻嘻地等他回礼。
可不知道为什么,于宫中看到他大红朝服,瞬息便灼伤了他的眼,前次只是兴起逗乐,这回才将他看了个真切。
而那以后,他看到这半大小子一本正经又十分害怕丢面子,便隔三差五逗他玩,又因长门散生出些意外的惋惜,一来二去,便躺在了同一张榻上。彼时的苏婴当是豁出脸面来看他搞什么幺蛾子,而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只好看着他的侧脸发呆。
他像一盏灯,一盏燃在佛前的灯。晏熹那时就这样觉得。他身上又出世的悠远宁静,睡在身边就是很好的安神良药。
此刻站在对岸,伫立成一尊雕像,还是静默的。
他们不知对望了多久。
只这一生,这样过下去也好。绵长还是短暂,就在这一对视中皆可燃尽。他们隔世相望,脚下的河水奔流不息,而他就像被遗忘在洪荒之外,停在那处,既不靠岸,也不回头。
“醒来过,”苏冶重复着他的话,“阿婴怕你醒不过来,一直守着你。我怕他身子骨吃不消,叫他去歇歇,没想到后头有这么多事,到现在也没能回来。”
晏熹立刻想到这老丈人是不是觉得他太黏着苏婴有些过分,连忙表示道:“其实他不用这么看着我的,累坏了自己可怎么好。苏大人教训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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