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婴静得连呼吸都听不见，眼却睁着。他生来就有一双乌黑的瞳仁，此刻定定嵌在眼眶中，一眼便能沦陷。他心中升起了近乎茫然的疑问：到底该怎么办？难不成就这样等死下去？
为皇帝卖命……他情愿，却不甘心。情愿是为了全君臣之义，然而甘心……叫他如何甘心？
他少小离家游学，小小年纪便登上了丞相之位，若像一颗璀璨却短暂的流星划过大昭上下数百年，只在青史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名讳，他又怎能甘心？他学这些，无非是为了一个笃定的来日：四境之内无哀鸿，八荒之外无兵祸，四海襄平、百世安泰，倘若就此死了，也没什么可惜。
然而长门散真的会给他那么多的时间么？一一剪除腐败的朝臣，罢免绣花枕头，将真正能干的人擢上来，废除陈腐的制度，改朝纲，择明君，每一件仿佛都遥不可及。他要做成这样，需要多少年？一年？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他暗暗诘问自己：真的愿意引颈就戮，只为了全一个忠孝的名声么？——甚至名声都不会有，他是怎么死的、为谁死的，刘姓的江山不会铭记，刘姓的社稷不会动容，他会是死于意外的某个人，惟独不是治世之能臣，背一个中流砥柱、能挽狂澜于既倒的名。
是非曲直明朗起来，他禁不住心中那个瘾一般的念头：他要活下去、活下去、活着看着他亲手扶持开创的盛世。
晏熹平躺着叹了一口悠悠的气。
他亦在心中质问：软弱、无能、畏首畏尾，这是他何时才能战胜的心魔？他手上染血无数，却没有任何一次比那夜文府行刺还让他心惊胆战，午夜梦回，他总觉得文夫人就睁眼看着他。她躺在他的身边，脖颈上的血流尽了，那样深沉滞重的血泊将他缓缓包围，他逃脱无门。
他对上侵略的敌人，便总尽力说服自己：那是他们活该，倘若不杀他们，他们便要来残害大昭的百姓……乃至他自己；对上南疆的蛮人，他也手起刀落得痛快，因为他在他们手中受尽折磨，这样的恨光是杀了还不够；然而对上文府上下，他再说不出什么理由了。
其实他一直明白：没有一个人是该死的。将士是为了保护身后的百姓和君主，南疆那些是为了自己的信仰，文府……除却文璋罪有应得，他们都是无辜的。
可他已经站在这条路上了，他甚至不能为自己开脱，又如何能将别人从他的罪孽中摘出去呢？
透不过气。他偏头去看窗户——苏婴已经支起了一扇，大概是顾及晚上不能吹风。
明日必须要拿起剑来。他暗暗下决心，告诫自己不能软弱。他无意间窥见了自己还没有长完全的心，竟会被一个梦轻易打回原形。
一夜无眠。天将亮时晏熹便披衣出门去，他好几个时辰都在回味握住剑柄的兴奋，此时猛地拔剑出鞘，日光映照，予他一阵刺目的眩晕。
苏婴一早醒来，晏熹竟然已经不见了。他就着晨旭喝一杯淡淡的茶，看着糟老头子在院中舞剑。
……仿佛看到了猴山上格外垂垂老矣的那只。
晏熹仿佛全然不知他的“剑法”有多龌龊，依然全心全意地舞着。这奇诡的剑法既不能进而攻，又不能退而守，除了脚步很容易将身子骨不好的老头绊倒之外没什么特别。他手里握着一根仿佛能通天的柱子，笨重得像一只吃多了的熊。
饶是苏婴这样在武艺上几乎是白痴的也格外看不下去。
他大汗淋漓地舞了一个段落，一抬眼望到了看戏的苏婴，眉头一皱，说出了一句很符合他现在形容的话：“大清早喝茶不好。”
苏婴：“那应该喝什么？”
“白水。”晏熹一弹剑刃，“苏大人见笑了。”
苏婴假装没看到他荼毒人眼的献技，违心应和道：“文大人老当益壮。”
“也不是。”他将剑插到石板缝中，丝毫不怕插坏了剑锋，抱着胳膊凉凉瞅了他一眼，“我朝没什么精兵良将，一旦开战，我等老朽恐怕也得上阵，所以先练练。”
鉴于他已经换成了拖泥带水的广袖，他没能成功绕过层层叠叠的衣裳完成这一艰难动作。他心想：这习惯也得改掉。
半大的小屁孩子咬牙切齿道：“苏某在，没什么战可开。”
“哦，是么？”他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听到了小娃娃天马行空的豪言壮语，以一种哄儿子的口吻道：“嗯，那多谢苏大人予我等安稳。”
“……”苏婴长吁了一口气，打算一大清早不跟他计较。
晏熹一伸手将直立的宝剑拔出来，不合的剑鞘让他别扭极了，此时已经将那东西扔得要多远有多远。为了不露馅，他将自己的剑摆在文璋正堂那把剑的剑鞘中，不合适是不合适，但起码没有插不进去。
干脆以后就这样放着，不要剑鞘好了。他心里想着，继续他那行云流水且毫无章法的练剑。于碧要是看到他这么糟蹋这把剑，非杀了他不可。
不行，泄愤是泄愤，他还是得将这东西擦干净了。南疆的刀剑要比中原大昭好，这很正常，毕竟那边又热又湿，凡兵存不住，倘若像大昭这样准备，三五年前的剑恐怕开战时都会随风碎成锈渣。
唔，说到这个，倘若有机会，骗刘显在南疆开辟和军备库也好，等要开战的时候不是剑锈得千疮百孔就是到卷了刃，等南诏军队一路杀过来，他们脸上的形容一定很好看。
于是他顺口就对苏婴说：“陛下头疼南蛮之事那么久，倘若能在那里驻军，他们也就不敢时不时过来烧杀抢掠了。”
苏婴没好气道：“你以为陛下没想过吗？要驻多少军过去？南疆是太平了，他们若是反了呢？若是和南蛮勾搭上了呢？天高皇帝远，他们会干出什么没人知道。”
他连珠炮似的说了一串，却句句在理。
你是天才，一秒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