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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定计破敌

    抬眸看了郭嘉片刻,荀攸拾起他递来的木箸正要起身, 一旁却走来一人。

    来人不过二十来岁, 眉目疏朗, 满堂文武跪坐席上, 他一人迈步行来, 姿容挺拔,恰似冷涧青松。

    曹昂躬身向三人长揖,“小子拜见诸军师。”他神情恭敬,只差倒头下拜便是标准的子侄礼。

    三人里荀攸是实打实的军师, 郭嘉为司空军师祭酒,称一声“军师”不为过。

    而荀忻当年参司空军事之时还能被敬称为军师,如今他仅任散职骑都尉,勉强算得上曹操的幕僚, 就当不得“军师”之称。

    与后世专职出谋划策的军师不同, 此时的“军师”有时更偏重于任命当地德高望重的名士。

    比如袁绍就曾拜大儒卢植为军师。和“将军”一职相似, “军师”理论上也属于不常置的尊贵名位。

    荀忻在座上向曹昂拱手,“不敢当,孝廉称我表字即可。”他不过年长曹昂四岁, 曹昂执礼甚恭,他却不好将这视为理所当然。

    郭嘉看曹昂似乎有意与荀忻相谈, 于是笑语几句,起身回了坐席。

    侍从给曹昂搬来草席, 曹子修告罪一声, 与荀忻隔案对坐, “昂读兵法,曾有一惑,家君命昂请教先生。”

    得,这会儿直接叫上了先生。

    他既不是经师,又非博士,哪里称得上先生。

    理论上被主君之子如此相询,人臣应当受宠若惊,但荀忻闻言反而沉默。

    他为老曹打工就罢了,怎么还要兼职家教?

    不再纠正曹昂的称呼,玄袍文吏垂下眼眸,睫毛翕动,衣袍垂顺几乎见不到褶皱,仪态俨然是世家子弟的温雅谦恭,“愿为孝廉解惑。”

    曹昂如荀忻一般正襟危坐,问道,“《孙子》军行篇第四,曰:‘故善战者之胜也,无智名,无勇功。’”

    这句话并不晦涩,无非说的是善战之将胜利后,因为胜得轻而易举,反而不会由此成名。

    荀忻静静等着曹昂的后语。

    “昂知其本意为:善战者先胜后战,当立于不败之地,然……”曹昂顿了顿,抿唇直视荀元衡,“念及史册中诸多名将,总觉此语不尽其实。”

    “善战与功名,不可兼得乎?”

    “且不论云台二十八将,卫青开幕,票姚捕虏,此岂非善战者?”

    “此岂非无名辈?”

    荀忻点点头,“孝廉所惑不无道理。”

    兵法既然说善战者没有勇武智名,那么史册里记载的,流传下来的名将难道都称不上善战者?

    他余光扫一眼正与陈登相谈甚欢的曹老板,仔细回忆老曹所作的兵法注记,“司空曾为此句作注,曰,‘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善医者无煌煌之名。’”

    “昔日魏文王问扁鹊,兄弟三人中谁最善为医。”荀忻极有耐心说起了故事,“扁鹊答,长兄最善,中兄次之,唯己为最下[1]。”

    “王问其故……”

    这个故事妇孺皆知,荀忻仍正容完完整整说了一遍。

    扁鹊为何认为自己医术最差?

    据扁鹊说,他的长兄在疾病未形成时就能药到病除,因此名不出家门;他的二哥治病,能在疾病刚显现于毫毛时治好,因此声名传不出乡里;而扁鹊治病,以针灸猛药来挽救即将不治的病人,因此闻名于诸侯间。

    “医者如此,将者亦如此,此所谓善战者无智名。”

    “然卫霍……”曹昂仍然纠结于他最开始提出的问题。

    荀忻循循道,“兵者,道也。道岂有止境?”

    “所谓善战者,大抵如圣人,圣人不世出。而世间之人但略得其道,便可致功名矣。”

    荀忻的解释很简单,孙子的理论没错,你的论据也没错。

    那谁错了呢?是你理解错孙子的意思了。

    “善战者”存在于理想中,只是理论上的,除了孙武本人恐怕无人能称善战者。荀忻直接把“善战者”提到了凡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善战者未战已胜,因此无名,但普通人如果能将兵法运用自如,就足以成为一代名将。

    “所谓‘神人无功,达人无迹’,如藏玉在怀,路人如何识之?”

    善战者隐匿功绩,如果没开上帝视角,你怎么知道他做了什么?

    普通人但求掌握兵法要旨,即使不能立于不败之地,建立功名不是难事。

    曹昂沉思片刻,起身长揖道,“谢先生指教。”

    “先生博学多闻,高节雅识,昂今后言行若有偏移,当乞先生不吝指正。”

    荀忻端起酒樽起身,向曹昂敬酒,仅是低声应诺。

    掩袖饮尽樽中清水,荀忻总算应付完这场意料之外的社交,他右手拢在宽大袍袖中,跽坐着回忆这场在他看来莫名其妙的对话。

    老曹不给儿子解惑,却让曹昂来问他,问得还是“善战者无名”,是意有所指,还是意有所指?

    所指为何?

    另一方面,曹昂不会私下结交父亲的谋臣,他的态度理应是出自老曹的授意。

    先生?荀忻暗自思忖,老曹难道想给他弄个太子太傅的身份,施恩?

    这个想法一出,荀忻心中大摇其头,连忙否决,他一条咸鱼罢了,未免过于看得起自己。

    再看陈登那边,曹老板不知何时去了武将一席,而刘备亦不知何时接替了曹操,看情形他与陈登早就相识。

    荀忻偏过头去问荀攸,“元龙为刘玄德故吏?”话问出口他已想起来,刘备之前是徐州牧,陈登当然为其故吏。

    “不止故吏,据闻陶谦死后,陈广陵力主刘使君为徐州牧。”荀攸起身向侍从耳语,而后移席近来。

    “交情颇深。”荀忻眼神微凝,刘备与陈登既是故吏,又有旧交,难怪历史上刘备叛曹重掌徐州,几乎没有遇到太大阻碍。

    执箸替荀忻夹好菜,荀攸放下木箸,此时恰好侍从取过来汤勺。

    荀忻接过汤勺,笑了笑低声道,“来此之前已食干饭,其实不饿,方才诳奉孝耳。”

    话虽如此,干饭哪有正经饭菜香?荀某人的手诚实地拿起木勺,吃完这碗凉透了的饭菜。

    ……

    曹操抵达下邳不久,吕布曾亲率骑兵来击。曹操与陈登分兵合围,以战车阻拦骑兵,配合强弩疾射,再步骑并进,大破吕军,甚至俘虏了吕布麾下大将成廉。

    曹军乘胜追到下邳城下,吕布只得逃回城中坚守不出。

    曹营主帐中,几位谋臣聚在一旁,你一言我一语拼凑着劝降书。

    “将军当迷途知返……”郭嘉念念有词,手执一尺长的兔毫笔,笔走龙蛇。

    “得写妻妾。”荀忻不忘提醒道,军医坐在他身侧,为他的伤手换药。

    “……将军娇妻爱妾尚在,女郎未笄,岂不惜身,宁不哀哉。”写完这段,郭奉孝扔了笔,笔杆骨碌碌往右跑,墨迹在书案上印出一道长痕。

    “未完。”荀攸翻看着许都送来的军报,提醒郭嘉不能烂尾,“愿赌服输。”

    就在刚刚,郭奉孝输了一场博戏。

    这时帐外响起革履声,曹操掀起帐门,带着典韦和许褚走了进来。

    郭嘉眼神一亮,起身肃然揖道,“明公识览古今,学究天人,允文允武,固天所纵……”

    曹操被突如其来的彩虹屁淹没,愣了愣哑然失笑,他听出来了其中关键,“奉孝欲孤属文?”

    他想起来这回没带刀笔吏过来,文书尽由荀攸等人代拟,或许颇为劳心。一看那边荀公达还在看文书,曹操心里陡然而生一点自责——刀笔吏虽然吵闹,如今看来却必不可少。

    郭嘉转身将案上的纸笔奉上,“明公当仁不让。”

    曹操哈哈大笑,乐得胡子都在颤,只觉郭奉孝看他的眼神格外灼灼,饱含着劫后余生的期盼。

    接过纸张一看,郭嘉已写好了大半,只差个结尾。老曹捧着纸走到书案后,提笔蘸了蘸墨,学着郭嘉的神态凛然道,“孤义不容辞。”

    可惜这封劝降书最终没发挥效用。

    曹营的使者将劝降书递交吕布,吕布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环视堂中众人 ,“守城无望,不如早降曹公。”

    陈宫坐在一侧,拧紧眉头,“曹操残暴不亚于董卓,破城即屠城。”

    “昔日边让言语相忤,即举族被戮,将军袭夺兖州,与操数番为敌,仇恨累累。”

    “将军若降,如俎上鱼肉,复望生耶?”陈宫冷然反问道,毫不掩饰他对曹操的厌恶。

    “然围困于此……”吕布是并州边郡人,这一点体现在长相上很明显,他鼻骨较高,眼窝略深,神情忧郁时眼神似乎更加深邃。

    他望向陈宫,“公台定有良策,然否?”

    陈宫很乐意于看到吕布此时孤注一掷的信任,他起身揖道,“曹操欲得徐州,野心昭然若揭,四周诸如袁术之辈与将军唇亡齿寒,定不会坐视不理。”

    “河内张杨与将军有旧,见将军有难亦不会袖手旁观。”

    “将军遣使向此二人求援,坚守城内,待曹操军粮尽,必当退兵矣。”

    这番话让吕布重新看到了希望,“谨从卿教。”

    果然如陈宫所料,袁术接到求援后虽然免不了开一顿嘲讽,但最终还是起兵来援。

    只是陈宫错算了一点——袁术此时日薄西山,实力大不如前,能拿出来的骑兵不过千余。在遭遇曹军拦截后,袁术全然不做挣扎地败逃回九江。

    可怜吕布为求袁术援助,缚女于马背上,急于送女儿去九江与袁术联姻。

    勇士一旦有了怯懦之心,再不复当年,温侯最终没能突围而出。连遭数败后,他唯有选择坚守不出,与曹军消耗。

    再说河内张杨,他接到求援后当即出兵袭击兖州东郡,策应吕布。可曹军后方并非空虚,岂能由他横行?最终还是止步在东郡。

    虽然败退两路援军,吕布龟缩不出,曹操除了围城亦无可奈何。

    战局如此僵持下去的确对曹军不利,他们的粮草自颍川长途输送,耗得越久军粮损耗越严重。

    粮草就是根基,在这个贫瘠的年代,没有哪个财大气粗的军阀有底气耗得起。

    再加上曹军士卒如救火队员般东奔西走,连年征战导致士卒心生疲倦,长久的围城不战愈加消磨士气。

    两方情况都不乐观,他们拼得便是哪一方能熬得更久。

    曹军帐内,郭嘉揉了揉低头太久而僵痛的肩,望向曹操,“明公,嘉欲前往查勘地形。”

    曹操思虑着退兵之事,随口应道,“善,典君遣人随祭酒前往。”

    荀忻下马走进帐中,身后还跟着新添的小尾巴曹子修。

    他边走边取下别在耳上的毛笔,快速在木板图上添上比例尺,“奉孝不必去矣。”

    “君已绘好舆图?”见他手上熟悉的木板,郭嘉撑着书案惊喜而起,快步迎上荀忻,接过木板仔细观摩那张新鲜出炉的下邳舆图。

    荀攸与曹操也放下手头文书,凑到一处看图。图上山川分明,毛笔笔触比荀忻平常用的羽毛笔要粗,但荀忻将原本的素描转变为山水画风格,地图看起来竟别有一番意境,反倒更符合此时人的审美。

    郭嘉的手指如他本人一般修长白皙,指尖在图上缓缓移动,辨识河流,“沂水。”

    “泗水。”荀攸常年用刀,虎口处磨出了老茧,指节处的褶皱与画上的岩石走向仿佛。

    两人的指尖如同骤然为相互的引力所吸引,会合至一处。荀忻站在一旁,定神望去,那一点赫然为下邳所在。

    荀攸与郭嘉相视一笑,极有默契地一同拱手,“明公,可破敌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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