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妾室的穷亲戚，林皓明和父亲显然没有得到多好的招待，在门房这边等了足足半个多时辰，这才终于见到姐姐。已经十八岁的姐姐，让丫鬟抱着一个快八个月的婴儿，孩子脸蛋倒是很漂亮，而姐姐似乎也和三年...林皓明瘫坐在天坑边缘的碎石地上，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着岩灰在脸颊上冲出几道黑痕，指尖血肉翻裂，指甲缝里嵌满暗红泥浆——那是他硬生生用指骨在绝壁上凿出三十多处落脚点时留下的。夜风卷着山雾扑来，冷得刺骨，可他后背却蒸腾着白气，像一具刚从熔炉里拖出来的铁胎。他没急着起身，而是闭眼静坐三息，默运《玄煞引气诀》残篇中那段专炼筋骨的法门。虽被魔塔压制了九成法力，但经脉深处仍有微不可察的一线阴寒气流在游走，那是他自幼被魔门废功重铸时，强行压入骨髓的“玄煞根”。此刻这缕气息微微震颤，如蛰伏毒蛇嗅到血腥，竟隐隐呼应着远处山谷里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唢呐声——凄厉、断续、带着哭腔，正反复吹奏着一支《哭皇天》。林皓明倏然睁眼。那不是幻听。是真有人在办丧事。他撑着膝盖缓缓站起，目光扫过四周：荒草齐腰，枯藤缠树，半截焦黑的旗杆斜插在土里，旗面早已烂成絮，唯余一角绣着褪色的“忠义”二字。再往西三里，山坳处隐约透出几点昏黄灯火，唢呐声正是从那里渗出来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长衫，袖口磨出毛边，左襟还沾着半片干涸的褐色血迹——不是他的。任务描述里说“新婚妻子被劫”，可这身衣服分明是遭人推下山崖前穿的。林皓明冷笑一声，从衣襟暗袋里摸出一枚铜钱，正面“民国九年”，背面“福寿双全”。他用拇指摩挲着钱面，忽然将铜钱朝东一弹——叮当一声脆响，铜钱撞上青石，竟迸出星火，随即滚落草丛不见。这是试探。魔塔的规则从来不会毫无缘由地设置细节。铜钱能溅火，说明此界尚存一丝灵机；而铜钱落地即隐，则暗示此处已被某种力量刻意遮蔽天机。更关键的是，那血迹……他抬手捻了捻左襟血痂，凑近鼻端一嗅——铁锈味里混着极淡的甜腥，像陈年蜜饯泡过尸水。这绝非寻常刀伤所致，倒像是……中了某种阴毒蛊术之后的溃血。林皓明不再犹豫，解下腰间那条宽厚牛皮带，撕成四条，将双手十指密密缠裹。指腹伤口深可见骨，但此刻已止血结痂，只余灼痛。他俯身拾起一块棱角锋利的青石，就着月光刮去指甲缝里的污垢，动作缓慢而精准，仿佛在擦拭一柄即将饮血的匕首。山风忽骤，唢呐声戛然而止。林皓明霍然抬头。东南方向，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枝桠上，静静垂着一条白绫。风过时，白绫轻荡，绫尾缀着的铜铃却纹丝不动——铃舌已被剪断。更诡异的是，那白绫悬垂的角度，恰好与他方才弹出铜钱的方向形成一条笔直直线。他眯起眼，缓步走近。三丈、两丈、一丈……离那槐树还有七步时，脚下腐叶突然簌簌翻动，钻出七只通体漆黑的山鼠。它们不逃不避，排成歪斜一行，竖起前爪，齐刷刷朝着白绫方向作揖。林皓明脚步顿住，右手悄然按上腰间驳壳枪——尽管没子弹，但枪把沉甸甸的压手感，能让他想起自己曾一枪崩碎过魔门长老的喉骨。就在此刻，白绫无风自动，向上缓缓卷起，露出后面树干上新刻的三个字：“莫回头。”字迹歪斜颤抖，墨色乌黑发亮，像是刚用新鲜人血写就。林皓明盯着那三个字，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在死寂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片宿鸟。他非但没有回头，反而向前踏出一步，靴底踩碎一只山鼠脊背，咔嚓脆响清晰可闻。其余六只黑鼠依旧僵立，眼珠泛着幽绿磷光，死死盯着他。“有意思。”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连畜生都成了诱饵？”话音未落，身后骤然响起婴啼！不是哭嚎，而是尖锐、高频、带着金属震颤的鸣叫，仿佛有人用指甲刮擦生锈铁皮。林皓明瞳孔骤缩——这声音他听过！就在血色隐藏任务最后，那个被钉在树上的村霸儿子临死前，喉咙里挤出的最后一声喘息，就是这种调子！他猛地旋身！身后空空如也。只有月光惨白，洒在嶙峋怪石之上，投下无数扭曲晃动的影子。可就在他转身刹那，眼角余光瞥见左侧三丈外的灌木丛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雪白襁褓裹着一团蠕动黑影，正以违反常理的姿势，四肢反关节着地，飞快爬向山坳灯火处。林皓明拔腿便追。受限的身体在陡坡上打滑，碎石哗啦滚落深渊。他不管不顾，借着惯性纵身跃下一道三米高崖，落地时膝弯重重撞上凸石，剧痛钻心，却硬生生用肩头撞开拦路荆棘。那团白影始终在前方二十步开外，时隐时现，襁褓边缘偶尔翻出一角猩红肚兜，绣着并蒂莲——正是任务里他“新婚妻子”最爱的花样。山坳渐近，唢呐声又起，这次夹杂着粗嘎的号子：“一撒金，二撒银，三撒冤魂照路行……”林皓明猛然刹住脚步。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破败祠堂矗立谷底，门楣匾额歪斜，朱漆剥落处露出朽木本色，“赵氏宗祠”四字下，被人用黑炭潦草添了两个字——“停尸”。祠堂前摆着七口薄皮棺材，棺盖虚掩，缝隙里渗出暗红液体，在月光下泛着油亮光泽。每口棺材头前点着一盏豆油灯，灯焰碧绿跳跃，映得七具纸扎童男童女脸上，胭脂红得如同凝固的血块。而那团白影，正停在第七口棺材旁，襁褓缓缓掀开一线——里面没有婴儿，只有一颗青灰色人头，双目紧闭，嘴唇乌紫，赫然是林皓明自己的脸！林皓明呼吸一滞。就在这一瞬，祠堂内忽然传来清越钟声，铛——铛——铛——每响一声，七盏碧火齐齐暴涨三寸，纸扎童男女手中的锡箔元宝纷纷化为灰蝶，翩跹飞向空中。灰蝶盘旋聚拢，竟在半空拼成一行燃烧的篆字：【汝妻尸身，葬于棺底。欲见其面，先剜己目。】林皓明盯着那行火字，嘴角慢慢扯开一个森然弧度。他抬起缠满布条的左手，拇指狠狠按进右眼眶，指节发力，眼珠在皮肉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轻响——却终究没有挖出。只是任由指腹血水顺着颧骨蜿蜒而下，在惨白月光里划出一道猩红轨迹。“剜目？”他嘶声道，声音里竟透出几分讥诮，“你当我没试过？”话音未落，他右手已闪电探出，一把攥住那颗“自己”的头颅，五指深深陷进青灰皮肉！与此同时，左掌骈指如刀，狠戾劈向自己左膝——咔嚓！髌骨碎裂声清晰可闻，剧痛炸开，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但他身形纹丝未动，反而借着膝伤传来的反震之力，将整颗头颅朝祠堂门槛狠狠掼去！轰隆！头颅撞上门槛瞬间爆开，不是血肉横飞，而是炸成漫天赤色符纸！每张符纸都绘着扭曲人脸，正是那村霸全家七口的面容，纸灰纷扬如雪，尽数扑向七口棺材。棺盖砰然弹开！浓烈尸臭冲天而起。林皓明却已猱身扑入，右手探入第一口棺材，直接攥住一具女尸手腕——皮肤冰凉滑腻，腕骨纤细，内侧有颗朱砂痣。他指尖用力，尸身衣袖被撕开，露出小臂上三道陈旧抓痕，形状狰狞，呈爪状分布——和血色任务里，妹妹尸体脖颈上那几道勒痕，完全一致。林皓明喉结滚动，目光如刀刮过女尸眉心。那里有一道极淡的金色细线，细如发丝，若隐若现，正随着他呼吸节奏微微搏动。禁神咒印。魔门失传古术，以活人精魂为引，将执念封入尸身，使其永困轮回之外。施术者需承受反噬，十年折寿，且每逢朔月必呕黑血。而眼下这七具尸身眉心的金线，分明是同一人所下——那人不仅精通此术，更将七道禁神咒连成阵势，显然早算准了他会来！林皓明猛地抬头，望向祠堂深处那尊蒙尘的赵氏先祖牌位。牌位前供着一碗清水，水面倒映的却不是他此刻狼狈模样，而是一袭玄色长衫、手持拂尘的清癯道人背影。道人袍角绣着暗金八卦，右袖空荡荡垂在身侧——正是当年亲手废他修为、将他逐出魔门的师尊，玄冥子！“原来是你……”林皓明齿缝间溢出嘶嘶冷气，左膝碎骨处传来阵阵麻痒，仿佛有无数细虫在啃噬骨髓，“假借土匪之名掳走她，实则为夺她天生‘阴姹灵体’？用我妻之躯祭炼禁神阵，好镇压你当年偷盗的魔门至宝‘九幽玄煞图’？”他忽然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笑声未歇，他已反手抽出腰间驳壳枪，枪口抵住自己左膝伤口，扣动扳机——空膛。但林皓明要的本就不是子弹。他手腕猛地下压，枪托狠狠砸向膝弯碎骨！剧痛如海啸席卷神智，却奇异地让识海深处某处冰封的烙印骤然灼热——那是他被废功时，玄冥子亲手打入他识海的“锁魂钉”！此刻钉尖竟开始松动，一丝极细微的玄煞之气，顺着血脉逆流而上，直冲指尖！林皓明眼中血丝密布，右手五指猛然张开，隔空虚抓！嗤啦——第一口棺材中女尸腕上朱砂痣应声迸裂，一滴赤金血液激射而出，悬停于他掌心三寸，缓缓旋转。紧接着，第二口、第三口……七口棺材中，七滴赤金血液次第飞出，围成北斗之形，嗡鸣震颤，竟将祠堂内所有碧火尽数吸尽！火光湮灭刹那，七滴血珠轰然炸开，化作七道血色锁链，绞杀向祠堂梁柱！咔嚓！轰隆隆——整座祠堂剧烈摇晃，梁柱崩裂，瓦砾倾泻如雨。林皓明却屹立不动，任碎瓦砸落肩头，目光穿透烟尘，死死锁定牌位后方那面斑驳土墙——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画像，画中道人羽扇纶巾，仙风道骨，题跋写着“赵氏先贤，玄真散人”。此刻画像双眼位置，正有两道金线如活物般游走，试图重新凝聚。“玄真散人？”林皓明啐出一口带血唾沫，左膝拖着碎骨踉跄前行，每一步都在青砖上拖出刺目血痕，“不过是你当年叛出魔门时，顺手拐走的野狗罢了！”他举起染血右手，食指凌空疾书，划出一道血符——符成刹那，七道血链骤然收紧，狠狠勒进土墙！墙体簌簌剥落，露出后面幽深洞穴。洞内寒气森森，悬浮着一卷墨色卷轴，轴心缠绕七道金线，正与画像双眼金线遥相呼应。林皓明伸手欲取。就在此时，身后传来窸窣声响。他霍然回头。月光下，七个身穿孝服的人影不知何时站在祠堂门口，为首者竟是个拄拐老妪，白发如雪，眼窝深陷，手里攥着一把明晃晃的剪刀。她身后六人皆是年轻妇人，怀抱襁褓，襁褓中却无婴啼，只有一片死寂。老妪咧嘴一笑，缺了三颗门牙的嘴里，舌尖赫然分叉如蛇信：“郎君回来啦？媳妇儿等你好久了……”她话音未落，手中剪刀猛地合拢——咔嚓！林皓明左耳耳垂应声落地，血珠溅上嘴角，咸腥温热。而祠堂内，七具女尸眉心金线同时爆亮，化作七道金光，直射他双目！